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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梦 以其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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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再次见到他是第三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是一次偶然的相见。
苏州的晚上比白天更热闹,大街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前些日子,一个小公子向他推荐了瓦舍里的曲子,他说的绘生绘色,想要许季和他一起去看。只不过,当时许季有事便拒绝了
此刻,他站在瓦舍前,想着也没什么事,便走了进去。
台上正演着四郎救母,经典老生唱功戏。许季在一百年前听过这出戏,只不过当初的更豪放,现在的更加雅致。场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吵闹,演到高潮处,人们都安静的看着,一曲结束后,才会起身鼓掌叫好。
很不错的一曲戏,可惜许季最近有点累,没怎么看进去。一曲结束,他反倒有点困倦,与周围热闹高昂的人群格格不入。
许季手撑着脸,想着等台下这一出戏结束后便走。
桌前坐了一个人,他以为是刚来看戏的人,想着要不现在就走为这人空出个更好看戏的位置。他顺着那双放在桌上的手看去,骨髂分明,手指细长,许季一愣,整个人僵住。
台上一曲高潮结束,人们起身鼓掌,气氛热闹非凡。
那双手上带着熟悉的手镯和柳枝条。灯光下,许季对上他的眼,那个说要来见他,却三年没有出现的人。
许季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风会当年见面时第一句话是让自己给他一个解释。
许季看着眼睛的人,也想要一个解释。
他的五官比三年前更加立体了,气质也变了许多,以前常年在外打仗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不见。
许季看不清他的情绪,低着头稳住自己波动的心情,不要让自己过于狼狈。
被许季推开的三年,风会远没有想象中的冷静。意识到许季是在躲他,风会后知后觉地被打的措手不及。
当时模糊的关系让他无法自拔,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回味,靠近,越陷越深。
许季不会主动接近他,却会放任他对他是一切亲近行为。几乎是故意让他摔入这个陷阱,然后粉身碎骨。
刚意识到对许季感情的那段时间,风会远比看起来焦耗。每天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会浮现许季的样子。
各种样子。日间刚睡醒的朦胧懒散,笑起来的温暖柔和,夜里淋浴完,琥珀色的眼睛里会带上些许水汽,几缕微湿的发梢会晃在那双含情眼上,睫毛还颤动。
眨眼的瞬间,那些湿润的水雾会变成一层薄纱,他在磨纱质的白纱后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一幅幅,漫过眼帘,模糊的像无数张拼凑在一起的画,无数次,风会掀开那层纱。
在水雾前,在白纱后,在黑夜里,在梦境中,无数次,许季茫然地握住他颤抖的手,风会抬起僵硬的腿,下一秒,风吹过,雾散开,他又一夜无眠。
那些感觉是梦中那张抓不住的纱,只要伸手就能抓住,再靠近却会消失。
他徘徊在相爱的边缘,许季对他动作的默许让他越陷越深,可风会没想到,在那层纱被掀开之前,许季就把他推开了。他们的距离从隔着十厘竹屋的墙壁变成了苏州到徐州的十万八千里。
说不伤心是假的,答应他保持距离也是假的,就这样惯着他的行为,只会让他愈演愈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三年,一样的时间。他走了三年,他便还了他三年。
他们有一辈子来荒废,用三年教会他一个道理足够了。
台上又换了一曲新戏。
他们站起身。
人潮汹涌,灯火辉煌。
许季的指尖微微擅抖,对视不超过三秒,他平稳呼吸,举止得体地向他伸出手。
衣袖随着动作滑下,露出洁白的长臂,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发亮,风会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香味。梦中那层雾在灯下有了形状,远比梦中来得真实,下一个瞬间,风会掀起那层纱,用力拉过许季的手。
不稳地站住,许季停在离他几尺的距离,被迫撞进了他的呼吸。
风会挑起眉,低头冷冷地看着他惊谎的神色。
“许季,好久不见。”
他的睫毛在发抖,风会凑近身道:“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看戏。”
许季甩开他的手,低下头,滞后地开口:“好久不见。”
回去的路上,许季问了他的近况,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今天来苏州有事,没想到正好能踫上。”
“听说长安那里的事都解决了,最近的鬼事应该没有之前多。”
风会道:“没有前几年多,都是生老病死,简单的生死轮回。”
路上还很热闹。
许季问他:“你今晚住哪里。”
有几盏灯亮了,风会看着不远处,随口道:“准备在附近找个客栈,我明天早上就走,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安静了许久,他们正好路过了一个客栈,在还没踏进去之前,许季叫住了他:“你可以来我那里住。”
风会挑起眉看过来。
许季错开目光:“你那个房间还很干净,不防碍住。”
没再多问。风会跟他回了家,的确像他说的一样,很干净。
他们像以前一样,各自待在各自房间。
许季坐在桌边看书,看了许久,没看进一个字。刚才发生的一切应该不是他太困出现的幻觉,应该不是。他们说了话,风会还跟他回了家。如果是做梦,那也太真了。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许季把书关上,默默地低下了头。
吹灭蜡烛,他准备用睡觉来麻醉,可不论他怎样困,都睡不着。眼睛己经在打架了,脑子却还运转。
转来转去,快把脑子转晕了,可他还是睡不着。
风会明天一大早就会走,要是自己起不来送他怎么办。许季拍了拍脑袋,心里默念着睡,可越想越睡不着,还清醒了不少。
许季睁开了眼,准备不睡了,就这样吧。
外面的风吹打窗户,竹叶相互摩擦,落在地上,窗边的月光换了角度,延长地投在床尾。
许季翻了个身,模糊细数月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他整个人怔住,紧闭上了眼。
风会只关好门,走到床边。
俯身看了一会,他把四周的被子一一盖好,接着拉下许季颈边的被子,让他露出头。
风会用手指关节在许季脸上摩擦,每一寸被刮过的皮肤都在发烫,细细的留下温度。被子里的人紧张地收紧呼吸,蜷缩在暗处的手忍不住擅抖。
“我不回来,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我。”风会轻捏他的耳垂,贴在他脸颊旁边的位置。
手下的皮肤在发颤,格外的烫。脻毛抖动的频率突然之间快了许多,风会一愣。随之加重了手里的力度,声音里的笑低沉得明显。
“你怎么这么坏呢。”
脸更烫了,都着了点颜色。
“怕我们的时间不对等,怕我会突然离开你?”
风会细细地摸了一会,吻落在许季的额头,“等我一会,等我下一次回来,就不用担心了。”
早上许季睁开眼,他已经走了。整间竹楼又一次空荡荡,昨天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书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利落的笔锋勾出几个字,许季整个人呆住。
别再那么晚睡。
他知道他醒着。
可是风会很久都没回来。二百年都没回来。
有一天,他送他的银手镯碎了。许季感受到了。
从那之后,许季睡了一觉,做了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