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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又是攒功德的一天 好饿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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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有一个碧落宗的弟子在外面做任务的时候被妖兽伤了灵脉。有一个陌生人救了他,用了自己攒了三年的灵石买了药,治好了他的伤。那个人不是碧落宗的,也不是剑宗的,就是一个散修,没有宗门,没有背景。我想知道,那个散修后来怎么样了。”
孟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里的茶汤微微晃了晃,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孟冬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因为那个被救的碧落宗弟子,现在在救别人。”沈长安说,“他想还当年的人情,但那个人说‘不记得了’。我觉得,那个人不是不记得了,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欠了他。”
孟冬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杯子里的茶都凉了。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苍老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岁月侵蚀了的壁画。
“你说的那个人,”孟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后来死了。”
沈长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死在第二年。”孟冬说,“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救了人之后花光了所有的灵石,自己没钱买药,旧伤复发,扛了半年,没扛过去。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是山里的猎户发现他的。猎户不认识他,报到了官府,官府查了很久才查出来他是谁,但他没有家人,没有宗门,没有人来认领。最后是官府把他埋了,埋在乱葬岗上,连块墓碑都没有。”
孟冬说完,端起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沈长安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您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那个猎户是我侄子。”孟冬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跟我说过这件事。他还说,那个人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是一个药瓶。药瓶是空的,但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
“‘不用谢了。’”
沈长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几片碎茶叶,像一艘艘小小的、沉了底的船。
“孟婆婆。”她抬起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孟冬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官府查了很久,只查到他姓陈,叫陈什么,中间那个字看不清了。他身上的东西都烂了,只有那个药瓶是完好的。药瓶上没有名字,只有那四个字。”
姓陈。
沈长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她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但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种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像一根蛛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孟婆婆,多谢您。”沈长安站起来,朝孟冬鞠了一躬。
孟冬摆了摆手,端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茶,这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水汽。
“小姑娘。”沈长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冬忽然叫住了她。
沈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孟冬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成了一片银色的光。她看着沈长安,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长安读不懂的神情,像怜悯,又像羡慕,又像是一种很老的、很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你问的这个人,跟你没有关系。”孟冬说,“你为什么还要问?”
沈长安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投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投在孟冬苍老的脸上。
“因为他救过人。”沈长安说,“别人不记得了,我替他记得。”
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荒地,翻过那道爬满牵牛花的矮墙,走回丁区那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阳光很好,建木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沈长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功德值。”
【当前累积功德值:250。今日生存尚需480点。】
“没有变化?”
【没有。宿主刚才的行为尚未被天道判定为功德。与孟婆婆的对话虽然让宿主获得了一些信息,但并未直接帮助到任何人。】
“我知道了。”沈长安把手揣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回丙舍十九号,而是去了丹房。
丹房里有人。不是陈垣,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弟子,圆脸,矮胖,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账本上了。沈长安没有吵醒他,她不是来找陈垣的,她是来找药的。
她走到大厅里面,在一排排木架前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上的标签。补气的,养血的,固本的,培元的,清心的,安神的……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在一排靠墙的架子前停了下来。
架子上放着一种药,装在透明的琉璃瓶里,药丸是淡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末,看起来和陈垣给她的那种药丸很像,但颜色更深一些,颗粒也更大。标签上写着两个字:“续元”。
沈长安把琉璃瓶拿起来,翻过来看瓶底的说明。上面写着几行小字:“续元丹,二品温补丹药,适用于灵脉受损后的恢复期。每日一粒,连续服用七日,可有效缓解灵气外泄,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七日。
陈垣说他的药只能撑七天。这个药,也是七日。
沈长安把琉璃瓶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了丹房。
她走到执事堂的时候,里面还是那副老样子——几个弟子在排队,中年女人戴着水晶眼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册子上写写画画。沈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她走到了甲区。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来甲区。第一次是为了找容衍,第二次是为了找容昭,第三次是为了——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来这里,应该在这片灵气最浓、建筑最气派、离建木最近的地方待一会儿。
甲区的石板路比丁区宽了三倍不止,路面平整干净,两边的建筑高大宏伟,门前种着各种珍稀的花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浓郁的灵气。沈长安走在这些建筑之间,灰袍子、筷子簪子、沾了泥的布鞋,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但她走得很自在,像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既不慌张,也不自卑,就是来看看。
她走到甲区西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她不是碧落宗的人——沈长安认出了她身上的衣袍纹样,那是一朵云的形状,不是剑宗的剑,也不是碧落宗的山川。
另一个宗门的人。
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沈长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冬天的风扫过湖面,不留痕迹。但沈长安注意到,那女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的手上——那双瘦骨嶙峋、青筋分明的手。
女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看银杏树上的叶子。
沈长安没有走过去搭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那个女子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之后,系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宿主,刚才那个人,她的修为很高。】
“我知道。”
【宿主知道?】
“能穿那种料子的衣服、用那种材质的簪子、站在甲区最贵的银杏树下看叶子而没有人来赶她走的人,修为不会低。”
【……宿主观察得很仔细。】
沈长安没有接话。
她沿着甲区的石板路继续走,走过了一栋又一栋高大的建筑,走过了一棵又一棵珍稀的花木,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穿着华服的弟子。她像一个游魂一样穿行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地方,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走到甲区东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容昭站在客舍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远处建木的树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了沈长安。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嗯。”沈长安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揣在袖子里,仰头看着他,“容昭,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们容家,有没有一个姓陈的炼丹师?”
容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过了几息,他摇了摇头。
“容家的炼丹师我都知道,没有姓陈的。”
“不是容家的。”沈长安说,“是一个散修,姓陈,名字中间那个字不清楚。三年前在碧落宗附近出现过,后来死了,埋在乱葬岗上。”
容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为什么问这个?”
沈长安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
“因为有人欠他一条命,想还,还不上了。”
容昭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建木。建木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着淡淡的光,像一片绿色的海。那片海很大,大到可以淹没所有的恩怨、所有的亏欠、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容昭终于开口了,“但我可以帮你查。容家在各地的产业很多,有些散修和容家有过生意往来,也许会有记录。你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让人去查。”
沈长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年前,碧落宗附近,一个被妖兽伤了灵脉的碧落宗弟子,一个救了人的散修。那个散修花光了所有的灵石买了药,治好了那个弟子。然后他自己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容昭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多谢。”
“不用谢。”容昭低下头,重新翻开手里的书,“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容衍。你说的这个人救过别人,容衍也救过别人。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如果能查清楚,也许对容衍的伤有帮助。”
沈长安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容昭。”
容昭抬起头。
“你和你堂哥,不太像。”沈长安说。
容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长安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里不像?”他问。
“他是那种——”沈长安想了想,找了一个词,“热的人。你是冷的。”
容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也许是还没有遇到值得我热的事。”他说。
沈长安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过身,朝甲区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听见容昭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长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长安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一个欠了很多债、正在慢慢还的人。”她说。
然后她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甲区宽阔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瘦长的、灰扑扑的影子,像一个移动的惊叹号,又像一个问号,弯弯曲曲的,让人看不清楚。
容昭站在客舍门口,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建木的光芒里。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客舍。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建木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夕阳的余晖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沈长安走在回丁区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指尖在空荡荡的袖子里互相搓着,搓出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系统。”
【在。】
“功德值。”
【当前累积功德值:250。今日生存尚需480点。距离子时还有——】
“不用报时。”沈长安打断了系统,“我知道。”
她走到丁区丙舍十九号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屋里很暗,只有建木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把灰袍子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三条裂缝,一条长的,两条短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今天还差480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