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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日天气不错 宜管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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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钟声,不是鸟叫,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辨不出是什么事,也懒得去辨,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宿主,外面好像出事了。】
“天塌了叫我。”沈长安把灰袍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闷的。
【……应该不是天塌了。但有很多人在往建木方向跑,可能有热闹看。】
沈长安把灰袍子从脸上掀开,睁开了眼。
热闹。
她在黑暗里躺了几息,然后坐起来,慢吞吞地穿衣服、穿鞋、用筷子把头发绾好。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天色——天刚蒙蒙亮,建木的叶子在晨光中发出柔和的绿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树冠上。
石板路上果然有很多人在跑。
不是普通的走路,是跑。有男有女,有外门弟子也有内门弟子,有的甚至连袍子都没穿好,一边跑一边系腰带,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沈长安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师兄,问:“出什么事了?”
那师兄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急得直跺脚:“你还不知道?建木底下出事了!快松手快松手,去晚了就看不到了!”说完一溜烟跑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又折回来捡,捡起来也没穿,拎在手里继续跑。
沈长安松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群人后面。
【宿主,您能不能走快一点?】
“跑那么快干嘛,又不是我去出事。”
【……您说得真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沈长安到建木底下的时候,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个子不高,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和建木那粗得离谱的树干。
她没有往前挤,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找到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踩上去,踮起脚尖往里看。
建木的根部有一片凹进去的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但现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好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艳丽,一头青丝散着,没有束起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不是碧落宗的人——沈长安认出了她身上的衣袍纹样,那是一柄剑的形状,和那天容昭选宗门时剑宗长老腰间玉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剑宗的人。
红衣女人的脚边躺着一个人,或者说,半躺着。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剑宗弟子的袍服,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根树枝。
那根树枝大约手臂粗细,通体翠绿,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汁液。沈长安盯着那根树枝看了两息,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建木——那树枝的颜色和建木的叶子一模一样,连光晕都一样。
【宿主,那是建木的树枝。】
“我猜到了。”沈长安在心里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那个受伤的年轻人身上移开。
空地上还站着几个碧落宗的人。沈长安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昨天在听松堂讲经的白发长老,另一个是处理丁兰案子的赵长老。白发长老面色凝重,赵长老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地捻动着。
红衣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像淬了冰的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割过来。
“碧落宗的人折了我剑宗弟子的灵脉,这笔账,怎么算?”
人群里炸开了锅。
“折灵脉?那可是废人修为啊……”
“剑宗的人怎么跑到我们碧落宗来了?”
“你没看见吗?那人是来偷建木树枝的!活该!”
“小声点,别乱说……”
白发长老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容长老,此事尚未查明,不必急着下定论。贵宗弟子为何出现在我碧落宗建木之下,又为何被折了灵脉,其中缘由,还需细查。”
“查?”红衣女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石板,“我亲眼看见的,还需要查?我剑宗弟子途经碧落宗,不过是多看了建木两眼,你碧落宗的人就下此毒手——怎么,建木是你碧落宗的私有物?连看一眼都不行?”
“容长老此言差矣。”白发长老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沈长安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锋利起来,“建木乃碧落宗灵脉之源,宗门重地,非本宗弟子不得擅入。贵宗弟子未经通报、未获许可,出现在建木禁地,本就有违规矩。”
“规矩?”红衣女人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细纹,“我剑宗的弟子被废了修为,你跟我讲规矩?”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空出一大片空地。只有沈长安没有动——她还站在那块石头上,双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像在看一出戏。
【宿主,您不害怕吗?】
“怕什么?”
【那个红衣女人,她的修为很高。我感应到的灵力波动,至少是元婴期。】
“那又怎样?”沈长安的语气很平淡,“她又不是冲我来的。她冲的是碧落宗,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她打我干嘛?”
【……您的心是真的大。】
空地上的对峙还在继续。红衣女人的气势越来越盛,她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像被高温炙烤过一样,隐隐有红色的光从她体内透出来。碧落宗这边,白发长老也往前迈了一步,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沉稳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与红衣女人的气势撞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赵长老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倒在地上的剑宗弟子忽然发出一声呻吟,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只撑到一半就摔了回去,手上的建木树枝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根树枝上。
沈长安的目光也落在那根树枝上,但她只看了一息,就移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碧落宗的外门弟子,穿着墨绿色的袍子,站在人群的最外层,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他的表情和周围看热闹的人不一样——周围的人要么兴奋、要么紧张、要么害怕,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干净了。
在一群表情丰富的人中间,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比任何表情都扎眼。
沈长安看了他两息,然后低下头,从石头上跳下来,开始在人群中穿行。
【宿主,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受伤的人。”
【现在?那边很危险——】
“所以才要去。”沈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往前走的那个,才会被人看见。”
她没有挤进人群中央,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靠近了那片空地。白发长老和红衣女人的对峙还在继续,两个人的气势都提到了顶点,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剧烈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沈长安蹲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剑宗弟子。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还算周正,但此刻因为失血和疼痛,五官都扭曲了,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那片血迹还在扩大,暗红色慢慢地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手指蜷曲着,指甲盖里嵌着翠绿色的树汁。
沈长安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沈长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嘴角,在某个瞬间,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受伤濒死的人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得手的人才会有的、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得意。
沈长安站起来,退回了人群里。
她没有回那块石头,而是走到了那个没有表情的外门弟子身后。她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
“师兄。”她轻声说。
那个外门弟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你是丹房的吧?”沈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身上有药草味,不是自己吃的,是经常接触药材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那人终于转过了头。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是谁?”他问。
“沈长安,丁区丙舍十九号,三灵根。”沈长安又报了一遍自己的简历,态度一如既往地坦荡,“师兄你呢?”
那人没有回答。他看了沈长安两息,转过身,走了。
沈长安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宿主,那个人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还不确定。”沈长安把手重新揣进袖子里,转过身,朝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能确定了。”
空地上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红衣女人的头发开始无风自舞,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红色虚影,像一团燃烧的火。白发长老的周身则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光罩,两种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干柴在烈火中爆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打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