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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瞳声蛊 白天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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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亲手将那只臂钏放进了蝉女的棺中。
棺木是临时赶制的,薄薄一层松木,连漆都来不及上。蝉女的尸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
“入土吧。”谢玉望着臂钏上的银蝉轻声说。
铜鼓卫的人抬起棺盖,却怎么也抬不动。
“这?”
“怎么回事!”
大家面面相觑。
谢玉见状,心中明白:“你安心去吧,我一定会给黄家枉死的五十八口一个公道的!”
说完这话,棺材微微晃了一下,众人见状尝试了下,果然抬得动了。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谢玉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渐渐堆起。
处理完这边的事,回到驿站。
井思在屋里等着,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咸菜,看见他进来,赶紧打开盖子:“还热着呢!来吃点。”
“吃过了?”井思见他没有回应。
谢玉摇了摇头,坐到桌边,端起碗,往嘴里扒了几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井思见他心情不好,岔开话题:“看着天气,是要下大雨了。”
谢玉吃着饭,眼泪却一滴滴流下来:“嗯。”
井思:“怎么了?”
谢玉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总是流泪。”
井思:“中了瞳声蛊的人,白天流泪,晚上做梦。”他顿了顿,“这蛊制成,需是活人生前自愿将眼珠挖出来,以眼养育通灵,待死后,中蛊之人就能看见主人生前的事了。”
谢玉: “蝉女她变成那副模样,吃那些东西……她图什么?”他的眼泪止不住泪流,“她完全可以早点死。可她偏要熬着,熬到我们来。”
井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等。”
谢玉:“等什么?”
井思:“等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
谢玉怔住了。
井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选了你。”
夜里,谢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四周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不知通向哪里。
他沿着小路走。
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了一座村落。
蛊村。
竹楼还在,白番还没挂,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门前织布,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谢玉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像是闯进了一幅画。
然后他看到了蝉女。
她站在黄家宅子门口,穿着百越女子的盛装,银饰满身,笑容明媚。
她朝他招了招手,转身走进门里。
谢玉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穿过院子,穿过堂屋,穿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一间屋子里。
那是蝉女的闺房。
蝉女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头,窗外是满脸笑容的黄村长。
谢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蝉女忽然开口了,声音娇羞:“你来了。”
谢玉心头一震,预感不好:“谁?”
蝉女握着的梳子被一个男人握住,说:“我等你很久了。”
谢玉这才看清那张脸——清秀,白皙,眉眼间带着明媚的笑意。
谢玉心头一震,预感不好:“谁?”
蝉女握着的梳子被一只男人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等你很久了。”
谢玉这才看清那张脸——
清秀,白皙,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谢玉察觉:“是陈禄。”
蝉女的夫婿。
他俯下身,在蝉女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蝉女的脸颊飞起红晕,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
窗外,黄村长点头,像是很满意。
谢玉站在门口,像一个闯入者,看着这温馨的画面。
可他是突然,他的后背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画面开始扭曲。
蝉女的闺房褪去了颜色,那些鲜艳的盛装变成了灰色,明媚的笑容凝固成惊恐。
谢玉蝉女坐在梳妆台前,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面铜镜。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手边还有绣着陈禄名字的绣花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熟悉。陈禄的声音响起:“蝉女,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陈禄推开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封信下的信物时僵住了。
“你……”他的喉咙动了动,“你翻我的东西?”
她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那张她以为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阿莲是谁?”蝉女问。
陈禄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挤出笑容:“一个……一个远房表妹,你不认识的。”
“表妹?”蝉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她的遗书里,写的是‘负心陈郎’?”
陈禄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谢玉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即将破碎的泡沫里。他能看见他们的表情,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
只能看这场戏,一幕一幕,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蝉女站起身,把那封信展开,一字一句地念:
“妾待君三年,夜织昼纺,供君读书。君入蛊村,一去不返。妾徒以寻君,见君跪于黄氏门前,指天为证,欲求其女。是妾无钱无貌,非君良配。君负我,我认。只恨父母养育之恩,无以为报。陈郎,若有来世,不复相见。阿莲绝笔。”
陈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她……她是自己想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蝉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死了。”蝉女说,“你居然说和你没关系!”
陈禄的喉结滚动,放下桂花糕,忽然激动起来:“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退婚而已!退婚犯法吗?她死是她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
蝉女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温存体贴了整整一年。她以为他是良人,以为他是上天赐给她的缘分。
可他现在这副嘴脸——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们明明已经成亲了!你和阿莲已经成婚三年了!”蝉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陈禄:“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感觉说错话,想要捂住嘴巴,可是却来不及了。
蝉女:“黄家百年制蛊,我想知道什么自由我的办法!”她将信拍在桌上,“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一步步接近我父亲还有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蛊村人!你甚至一点都不会制蛊!”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早就打听好了?知道我家只有一个女儿,知道我父亲想招赘婿,所以你故意——”
“我没有!”陈禄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是你父亲自己看上我的!他夸我勤快,夸我踏实,是他主动说要把你许配给我的!”
蝉女看着他,目光冰冷。
“那是他不知道,你已经有妻室!不知道你逼死了自己的妻子。”
陈禄语塞。
“他什么都不知道。”蝉女替他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哀,“他以为你是个好人,以为你能对我好,以为我嫁给你能幸福。他把你当徒弟,当女婿,当自家人。可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你骗了他。”
陈禄握住生气的蝉女的手,还想狡辩:“蝉儿,我是爱你的。”
蝉女冷静的甩开他的手:“你带着什么目的接近我,我想你自己心里清楚,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陈禄站在她身后,手已经向后,谢玉看见他有刀:“蝉女小心!”想要提醒,却发现对方根本听不见。
蝉女继续说:“我可以不追究你过去的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陈禄欣喜:“什么事?”
蝉女:“等过完父亲的六十大寿,我们再合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谢玉看着陈禄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能看见陈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终于,陈禄开口了:
“好。”
谢玉见他缓缓将刀塞回去,这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