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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方玥案10 看到的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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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勤经历了激烈的情绪波动,此刻整个人塌陷下去,脸上一片麻木。透过镜片,他的眼神像冷血的蛇,阴狠、残酷,毫无生气。
他缓缓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
“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本该是我拥有的一切,却被她占着。”
他的语速开始急促,声音尖锐起来:“她不仅霸占了属于我的人生,还活得浑然不觉!她不珍惜,不感恩,反而用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我。”
“她甚至还可怜我!”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真让人恶心!她该死,她早就该死了。”
贺定然没有出声。审讯室里一片安静,唯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声。
何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低声道:“我十六岁那年根本不是被亲生父母认领回家,而是被他们接回去的。”
“他们没钱,养不起我,两岁就把我扔在福利院里,期间从没来过。一直等到我十六岁,才把我接回去。因为我长大了,能打工挣钱了,能给他们养老了。”
贺定然微微点头。
这些事,他们从柳湾村的村民口中都打听到了。
当年的晨曦福利院,是个不太正规的小机构,靠几位富商捐款勉强维持运转。何勤家穷得揭不开锅,父母托人把孩子悄悄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他在那儿住了十多年,直到十六岁被父母接回。户口从“福利院机构名下”迁入“家庭户”,旧户口被销,所以他们查户籍系统,查不到何勤之前的“孤儿”身份。
他们问何勤的妈妈,她只低着头不吭声。但这些东西,从村民嘴里一点点也能拼凑出来。
何勤继续说:“一进家门就是地狱的开始。我在福利院读到初中毕业,成绩很好,但我那个瘸腿的爸不让我上学。他是个只会赌博的废人,让我去打工给他还赌债。”
“我赚不到钱,他没钱去赌,就躺在家里喝酒,喝完用酒瓶子打我。我妈在一旁哆哆嗦嗦,不拦也不喊,只会哭。”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十七岁那年冬天,他扒掉我身上的衣服,我把踹到雪地里。我浑身动不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只能看着身上的血流到雪里,化成一滩脏水。”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现在死掉就好了。”他闭了闭眼睛,压下喉间的紧绷,“我本来在福利院过得好好的,如果他们不是我的父母就好了。”
“但是我没死。”他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一点,“我熬了一夜,醒了过来。从那以后,我每天拼命工作,白天去工地干活,夜里去厂里上夜班。三年时间,我不仅每个月按时给他们钱,最后离开家的时候,还扔给他们十万。”
“我在外面租了个地下室,自学几年终于考上临大。”
“我以为新生活开始了。”他顿了顿,眼里闪过复杂情绪,“谁知道我遇到了方宏和方玥。”
“我大三的时候去听了方宏的课,也认识了方玥……我不仅被方宏的知书达理和儒雅的品性所吸引,更惊讶于他对待女儿的方式,非常关心和呵护。”
“我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才有资格当父亲。”
“我开始接近他们。最开始是方玥,她内向又温顺,我告诉她我是孤儿,被人收养了,她立刻对我十分关照,经常找我说很多事情。”
“我发现,方宏的老家居然和我是一个地方。我回村里打听,才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方宏原本是要和我妈结婚的。”
那天,他感觉被一道雷劈中了,在烈日下差点跪下去。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那个打开潘多拉盒子的瞬间,那个顿悟又痛苦的时刻。
“从那天起,我一直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妈当初和方宏结了婚会是什么样?我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家里太穷而被丢到福利院,是不是就能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不用在福利院里遭人欺负,不会被领回家当成赚钱的工具。那个瘸子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不会每天打我骂我。”
“反正,从那以后,我看方宏和方玥的眼光就变了。”
他继续说:“我在为学费和生活费挤出一切时间去打工的时候,方玥找我抱怨,说方宏让她读材料专业,因为他有资源和人脉,能让她以后的路更轻松。但她不喜欢,三番五次地和方宏闹脾气。”
何勤的脸上闪过厌恶:“我感到荒谬。我挨了那么多打,受了那么多伤,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费劲千辛万苦才上了大学。她却在我面前抱怨这些,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当时就想跟她说:要不要我和你换一下呢?如果方宏生的不是你,而是我呢?如果我出生在那个家,就根本不会有你了。”
“她过着优越的生活,抱怨着那些我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抱怨,我就越讨厌她。”
“后来,不仅是她的任性会让我厌恶,她的快乐也会让我痛苦。每次方宏给她辅导课业,送礼物,办生日会,我都觉得,那本该是属于我的。”
“她越是和我分享她的生活,我越受不了。于是我开始冷落她、远离她,可她好像喜欢上我了。”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可能是喜欢看我这种阴沟里生活的人,觉得稀奇,觉得可怜吧。”
“反正她黏上了我,总是来找我,但我讨厌她,想躲着她。可是我经常和方宏见面,很难彻底避开她。”
“结果有一天,我发现一个甩开她机会。”
贺定然一直抱臂看着他,此刻和他的目光对上,缓缓开口:“徐正锡。”
“没错。”何勤点头,“我发现徐正锡总盯着方玥的隐私部位看,我给他制造了机会,拍下视频。”
“我把视频给她看,她慌了,求我别说出去。那一刻,我终于在她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看到了我最熟悉的情绪——恐惧。我答应了,告诉她只要以后别再缠着我,我就不会说。”
“如果她真的遵守诺言,后面根本没有她的事。”何勤嘴角带着轻蔑,“我已经警告她多次,可她还是要凑上来……是她自己作死。”
贺定然一直皱着眉,看着面前这个扭曲的、内心只有恨的怪物。
“她干什么了?”
何勤顿了片刻,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某段他极力压抑的黑暗,身侧的手又攥成了拳。
在别人研究生都已经毕业了的年纪,何勤终于保研成功。
6月16号,录取通知书送到了他柳湾村的老家。
他低头确认了手机上的签收短信,摁灭了屏幕。烈日晒得他背部浮起一层汗,他却觉得阴冷。
他不想回去,但他得去拿录取通知书。那是他进入方教授麾下的入门券,是新身份的象征,他得拿到自己身边。
“呵,不孝子回来了。”
何勤推开腐朽的木门,刚迈进杂草丛生的院子,就听到熟悉又让人烦躁的嗓音。
堂屋里,何斌躺在竹躺椅上,瘸脚搁在脚凳上,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何勤。
何勤进了堂屋,冷冷地说:“我拿了录取通知书就走。”
“录取通知书?”何斌冷笑一声,“你多大年纪了还是没认清自己?狗屎就不配读书,毕业了感觉给我滚去挣钱。”
何勤没理他,开始在堂屋里翻找。他妈不在家,家里有股难闻的味道,腐木和灰尘味混着瘸子身上的陈年烟酒味,是何勤此生最讨厌的气味。
“你还找什么?通知书我一收到就撕了,烧掉了。你死了这条心,赶紧去打工往家里拿钱。”
堂屋没有多少藏东西的空间,何勤翻几个柜子和抽屉,又跑进两个房间找了一遍,都没找到。
他走到何斌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放哪儿了?拿给我!”
“你还敢碰我?”何斌瞪起眼睛,“我看你胆子肥了,松开!”
他梗着脖子,整个人背部悬在躺椅上方,他扯了扯衣领,却没能从何勤手上扯开。
何勤眼睛里布上血丝,手上使劲一勒:“还给我!”
何斌被勒得咳嗽了一声,但一点不怕,仍是冷笑:“你答应不再上学,我就还给你。”
“你做梦!”何勤咬牙道,“我偏要上,我不仅要上学,还要远走高飞,让你烂在柳湾村,烂在这个屋子里。”
何勤又加大力气,把何斌脸逼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
“通知书还我,我就放开你。”何勤说。
何斌涨红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垂在躺椅旁的手猛地抡起。何勤余光一闪,立刻抬手去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他这才注意到,躺椅侧后方摆着两个空酒瓶。
“当”的一声,酒瓶在额头前炸开,何勤惨叫一声。
“你还想威胁我?”何斌看着额头流血的儿子,冷笑道,“儿子威胁老子?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我打你照样和九年前刚接你回来时一样。”
他握着酒瓶口,把碎裂的玻璃死死抵着何勤的手,何勤吃痛,松开了抓着他的衣领。
“我话就放这儿。”何斌跌回躺椅,拿碎酒瓶指着何勤,“赶紧毕业,拿钱给我,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何勤捂住受伤的额头,疼痛让他喘着粗气。他眼眶发红地盯着何斌,强忍着情绪转身离开,摔上木门。
他回到临楠市区,去诊所简单处理了伤口。多年积攒的恨,瘸子带给他的恐惧,让愤怒和痛苦在他胸口环绕不息。
他受不了刚才在家里受的侮辱。出了诊所,他一心只想着去找方宏再补一份录取通知书——他知道没有通知书也不会失去入学资格,可他就是想要,不管不顾地往方宏那里跑去。
结果方宏不在办公室,他一大早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
何勤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到了办公楼楼下时,看到了和朋友有说有笑的方玥。
他的心里又是一阵烦躁,打算走灌木丛中穿过,避开她。可是眼尖的方玥立刻看到了他,抛下同伴,一脸担忧地走来。
“何勤,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方玥皱着眉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关你的事。”何勤不想理她,转身就走。
方玥没放弃,跟在他身后:“你还好吗?”
何勤扭头,压不住火气:“说了多少次,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听不懂人话吗?”
方玥愣了愣:“可是你的额头和手……”阳光直射着办公楼旁的两人,方玥脖子上带着的项链在阳光下反着金光,晃疼了何勤的眼睛。
“离我远点。”何勤阴沉沉地扔下一句,准备离开。
“等等……”方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岂知何勤转身的动作太大,不小心拉到了他受伤的手。
比手上的疼痛来得更快的,是何勤的怒火。他本来就烦得要命,此刻更是怒火攻心,回手扇了方玥一巴掌。
“啪”的一声,伴随着手掌的刺痛,还有方玥震惊的脸色。
“说了让你滚蛋。”说完,何勤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勤不想回宿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到半夜,心里的愤恨终于被疲惫压下去,他回到宿舍睡了四个小时,在手机提示音中醒来。
“拿两万来,通知书还你。”
估计那个瘸子又去哪里赌了一夜,没钱了,想让何勤送钱。
何勤去银行把卡里仅剩的一万块取了出来,揣着这笔钱,回到了柳湾村的家。
何斌还是昨天见到的那副样子,依旧躺在躺椅上,瘸脚搁在脚凳上。过去的许多年,那是他在家里除了吃饭和打何勤以外,最常见的姿势。
躺椅旁的酒瓶和碎渣不见了,应该是他妈收拾掉了。何勤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他妈大概在村口摆摊卖菜。
何勤走进堂屋,把装钱的信封扔在他爸身上,一股酒气钻进鼻子。
何斌嘴角微微一咧,拿起信封掏钱,刚抽出一半,捏那厚度不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还学会敷衍我了?”他把信封往脚凳上一扔,“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我只有这么多,全给你,要不要随你。”何勤说,“反正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回来。”
“录取通知书拿给我。”
何斌脸色一变,骂道:“你个畜生东西,问你要点钱,你还要断绝关系?”
“录取通知书拿给我。”何勤重复了一遍。
“我拿你个\屌!”何斌猛地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何勤痛得弯腰抽气。
“你还搞不清现实,还着读书呢?”何斌脸色阴沉,“你那个什么破导师是方宏吧?他这个畜生,还有脸当你的老师?”
“方宏那个畜生当年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想着认他当导师?你给谁丢脸呢?我?还是你妈?”
“你想做方宏的小畜生?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逼\养的东西……”
何斌越骂越狠,越骂越脏,像是疯了一样,从躺椅上腾地站起来,抓起拐杖往何斌身上砸。何勤挡不住拐杖,摔在地上,立马被拳打脚踢。他只能蜷着,捂着头,任何斌一脚接一脚地踢着他的肚子,踢得他喘不过气。
何斌打他总是这样——先用拐杖把他打倒,再用那只不瘸的腿踹他,直到他不再顶嘴、不再反抗,直到他顺从、求饶为止。
“你现在大声跟我说你不上学了。”何斌逼他,“说了我就放过你。”
何勤紧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说啊!”何斌还在踢他,“说方宏是不是婊\子养的!是不是该死的畜生!”
何勤抱着头,咬着牙说:“不是。”
何斌一愣,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不再说话了,只是闷着头,更狠地踢着何勤,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他踩进地里。
就在何勤快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口突然有脚步声。他以为是妈回来了,想喊她救命。
“妈……救我……”
他喘着气,挣扎着扭动脖颈朝门口看去,看到的却是方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