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方玥案11 只要她死了 ...
-
那一幕永远地印在了何勤的脑海里。
他浑身筋骨皮肉没有一处不火烧般的疼,但方玥脸上的震惊让他一下子如坠冰窖。
方玥站在木头门外,眼神是震惊、恐惧,还有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厌恶。
她被眼前的一幕被钉在原地,怯生生地问:
“何勤……这……是你家?”
缩在地上的何勤愣住了,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冰冷的血液在身体里倒流。
他爸看到门口的方玥,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冲上去,像是连她也要一起收拾。
方玥吓坏了,尖叫着跑了出去。
何勤躺在地上,头晕目眩,吐出一口血来。
何斌走回来,把拐杖扔在一边,冷笑:“刚才那丫头,就是畜生方宏的女儿?”
何勤依然蜷缩在地上,浑身疼得快散架。
何斌还在笑:“看着不丑,有钱人,脖子上还有条金项链。你赶紧把她搞到手,骗点钱回来,也算从方宏那里赚到点赔偿。”
“我不。”何勤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我会继续上学。”
何斌冷笑一声,走到柜子旁拿出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扔在何勤身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辱骂。
纸屑粘在头破血流的皮肤上,何勤咬着牙,浑身颤抖。耳鸣声震得脑子嗡嗡响。一边是他爸不堪入耳的谩骂,一边是方玥刚才那句“这……是你家?”。
何勤死死地盯着他爸。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掉!”他爸又冲上来,举起拳头朝他脸上砸过来。
那一刻何勤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躲了过去,在何斌踉跄的时候,一拳砸向他的后脑。
何斌在他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何勤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后,他跪下去,颤抖着去摸他爸的脉搏和心跳,发现他死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脑子里嗡地炸开。
他杀了人!
不!不!他不是有意的!
他不想杀人,他是在保护自己!
对!对……
如果他不动手,何斌就会杀了他。
如果不是何斌天天骂他、打他,把他的人生踩在脚下,他是不会动手的。
如果不是方玥突然出现,用那种怜悯和厌恶的目光看着他,他是不会动手的。
不是他的错,是他们逼他的!
是何斌毁了他的人生。
是他逼自己辍学,逼自己打工;是他一遍遍骂自己是废物、狗屎;是他让自己发育不良,活成一副瘦小猥琐的样子……是他一手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怪物。
而她——
何勤又想起那个眼神。
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在那道目光里倒塌。他没日没夜打工挣的钱,他在雪夜挨冻时下定的决心,他终于考上的大学,他苦心经营的师生关系。
他一步步逃离沼泽,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正常生活……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那道目光里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此刻,他手里沾的血,落在脚边的拐杖,翻倒的躺椅……这个破败的、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死死地攫住了他,告诉他:你逃不掉的,这才是你的命运。
这才是你的家。
他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她那句轻飘飘的话:
“这……是你家?”
不!
这不是他的家!
这不是他的命!
他猛地在心里吼了出来,没有声音,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那些黏在身上的肮脏和耻辱全部撕掉。
现在,何斌已经死了。
他跪在地上,身体还在战栗,恐惧在血液中翻腾。但是,在一片战栗中,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悄悄升起——解脱。
何斌死了。那个拴着他、折磨他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何勤喘着气,眼神慢慢变冷。
何斌酗酒,有严重的肝硬化,凝血功能出了问题。可以说成是他摔了一跤,脑出血死的。
那现在,只要再把那个人除掉。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永远提醒着自己处在阴沟中。
那个人轻而易举夺走他原本该拥有的一切——体贴的父亲、富裕的家庭、从容的人生。
只要把她,方玥,这个霸占他的人生的人,干干净净地除掉,他就能拨乱反正,彻底摆脱这个腐烂的家,挣脱这条低贱的命。
只要她死了,他就能真正地开始活。
从此过上光明的日子。
-
楚夕喝完粥,吃完果盘,和宋恪一起回到二组,正好赶上审讯的后半段,两人听完了何勤的坦白。
最后,何勤对两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准备转押至看守所,待二组整理完材料后,案件将移送检察院。
二组办公室里,宋恪惊讶到无以复加,一方面是因为何勤的身世和杀人动机,另一方面是——
“神了!楚夕不在现场,却跟现场转播一样,讲的几乎全对上了!厉害!”
他冲楚夕竖起大拇指:“难怪小树苗喊你老师,佩服佩服。”
董苗也刚从柳湾村的墓地赶回来,拿回了方玥的项链。
“那是当然,楚老师是这次的大功臣。”董苗转向楚夕,“楚老师,你身体好点了吗?”
楚夕点头:“没事了。”
董苗放下心来,把笔录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段问:“贺队,摩托车的行车记录仪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哥在那片排查了那么久都没注意到,不应该啊。”
楚夕隐约猜到了,毕竟自己之前被坑过一次,但还是转头看贺定然。
贺定然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嗤笑一声:“行车记录仪?怎么可能。”
“有没有行车记录仪都无所谓。”李昂淡淡接话道,“光是他舅舅的车底盘,还有压在他爸墓碑下的项链,就能定他的罪了。记录仪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崩溃。”
贺定然很满意地“嗯”了一声,点头:“还是老李懂我。”
董苗想起自己在村里的野墓丛中,用金属探测仪找到项链的时候——挪开墓碑,拨开泥土,那条刻着“方”字的金项链静静躺在下面。
一股寒意当场钻进大脑,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太可怕了这人。”她搓了搓手臂,“把两个最恨的人埋在一起。”
贺定然说:“他不仅拿走了’方’字项链,要是可以,他甚至想自己姓’方’。”
楚夕轻轻点头:“他把方玥和他爸放在一起,而他自己打算接替方玥的位置,待在方宏身边。”
李昂若有所思:“那徐正锡呢?他为什么要把徐正锡猥亵的视频寄来?”
“两个原因。”贺定然答道,“一,他想伪装成是高博寄的视频,再一次栽赃高博,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二,徐正锡把妹妹徐萍介绍给方宏结了婚,导致方宏没有娶何勤他妈,所以他也恨徐正锡。”
李昂点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定然说:“总之,在他的如意算盘里,高博当他的替死鬼,徐正锡也要身败名裂。”
董苗觉得,真相竟是如此荒谬:“方宏又不是什么好人,玩弄权力,压榨学生,逼女儿学讨厌的专业,和同事勾心斗角。何勤他是瞎吗?他恨所有人,却唯独不恨方宏,不怪罪方宏,差把他当佛供着了。”
“他已经偏执到盲目了。”贺定然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里方玥的照片上。
那张脸上恬静的微笑永远停留在了20岁的生日宴上,颈间的“方”字金项链熠熠生辉。
他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可怜的姑娘。”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六点了”,接着众人纷纷从愣神中醒了。
“唉,总算结束了,这几天都快住局里了。”
“不管了,剩下的材料明天来搞。”
“终于能按时下班回家睡个好觉了。”
……
大家各自散回了自己的位置。
原本大伙儿都站在贺定然办公室门口,围着那张被他强行霸占的工位,也就是他几天前故意不腾给楚夕的那张。
这会儿人都散了,就剩楚夕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他抬头看了贺定然一眼。
贺定然倚在玻璃门边,靠着桌角,仔细看了看楚夕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在福利院的时候好多了。
“好些了吗?”
楚夕答:“嗯。”
贺定然点头。
他心想:今天大意了,这病殃殃的,还没带出去几次就折腾倒了。看来以后得悠着点儿,不能拔病秧子助长。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道一个不那么心虚的歉。
但他还没想好,楚夕已经站起身,平静地说:“刚才的外卖,谢谢。”
贺定然愣了愣:“……没事。”
楚夕点头,迈步回到工位,给贺定然留下一个背影。
连轴转了几天,案件终于侦破,可把大伙儿累得够呛。
二组人纷纷收拾东西,抓紧下班,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贺定然也拿起车钥匙准备回家,到了楼下才想起来自己没车——这几天他就没回过家,吃饭洗澡睡觉都在局里解决的,开的也是局里的警车。
他咂了咂嘴,把钥匙收起来,杵在大厅门口,拿出手机开始打车。
“真服了。”他刷了两下手机,“一个两个都不接市局的单,怕什么,有没有想过警察也会打车啊。”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顺势拦住路过的人。
“有事?”熟悉的声音。
他瞥了一眼,才发现拦下的是楚夕。
“你有车吗?这里不好打车,把我捎到前面路口。”
楚夕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停车场走了。
“行不行啊?”贺定然跟着他。
走到停车场一看,墙角停着一辆灰色自行车,款式普通,即使背靠威严肃穆的公安大楼也没显得高级和锃亮,车身甚至有点掉漆,看着有些寒碜。
楚夕过去开了锁,对贺定然说:“怎么捎?你跟在后面跑吧。”
贺定然傻眼,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自行车。
停车场里,汽车、电瓶车和装X的越野自行车都有,唯独楚夕这辆看起来二手市场上一百二一辆的,是市局独一份。
他被这么一噎,差点不知道说什么:“你这……经济状况堪忧?”
“嗯。”楚夕简短应了。
贺定然心里泛起嘀咕:虽然警察工资不高吧,也没有低到这个程度啊。他都上班一年了,买不起小电驴?他家里又是什么情况?一点都不支持一下?
贺定然瞥了眼楚夕,目光掠过那人眼下的伤疤,然后发现,他对这个新人一无所知。
贺定然心想,得赶紧找胡局要档案,看看这人什么来头。
楚夕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一脚踩上脚踏板骑走了,只留了个潇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