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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方玥案12 楚夕掉马。 ...

  •   第二天一早,楚夕发现自己的工位被挪到贺定然办公室门口。
      那个一直堆满杂物的工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拾干净了,楚夕小桌子上的东西都被搬过来,包括电脑,网线也已经插好。
      董苗把几袋早点放在老位置上,笑着说:“贺队良心发现了啊。”说着往贺队办公室看去,发现他人不在里面。
      “这是他收拾的?”董苗奇道,“他今天居然没迟到?”
      楚夕点头,想到刚才来的时候撞见贺定然在这桌底下插网线,刚插完就抬头和自己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稀奇啊稀奇,”董苗啧啧道,“毕竟贺队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办公室通宵,要么早上迟到。”
      可惜贺队本人没听到她的吐槽,不然又得恼羞成怒跳出来骂她两句。
      不过,二组人埋头整理了一上午方玥案的材料,都没见到贺定然人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快中午的时候,楚夕去茶水间接咖啡。
      这几天,他学会了使用咖啡机。一通操作后,他按下按钮,咖啡液落入纸杯。
      他盯着褐色的液体,等着最后几滴咖啡液滴尽,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拿走了纸杯。
      楚夕抬头,贺定然倚着柜子站着,又把手上的咖啡放下了。
      楚夕疑惑地看着他。
      贺定然突然开口:“你是孤儿。”
      楚夕一顿。这是看了他的档案了。
      “嗯。”他轻轻皱眉,“怎么了?你不知道孤儿可以考警察?”
      “知道。”贺定然的目光没移开,“但那天我们去晨曦福利院,你只字未提。”
      楚夕神色淡淡:“有必要提吗?你看了档案,应该知道我待过的福利院不是晨曦。”
      他待过两个福利院,确实不是晨曦。不过,他的体弱多病,经济状况不好,这下都有了解释。
      贺定然点了个头,停顿片刻,又开口:“那你在晨曦晕倒……”
      他想到当时的情景:两个玩耍的男孩,护工粗暴地拖拽受伤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和狗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贺定然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有没有别的原因?”
      “就是身体不好。”楚夕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你也看到了,就晕了十几秒。低血糖的常见症状。”
      贺定然点了点头,在福利院长大,从小营养不良是很常见的。
      楚夕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伸手去拿,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贺定然忽然又问道:“那你,对自己的身世还有印象吗?”
      他以为楚夕会沉默或摇头,但楚夕开口了:“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很小的时候被拐卖,人贩子被抓了,但找不到我的家人,就把我送去了福利院。”
      贺定然微微一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措辞,最后只是问:“那你自己试着找过吗?”
      “想找也找不到。”楚夕说,“我那时候还没记事,长大后完全想不起来,甚至不知道老家是哪里的,只听说人贩子当年在南方流窜过。”
      贺定然看了眼他脖子上的项链,楚夕天天戴着,但从来没把它露出来过。
      “我以为你的项链是能证明身世之类的东西。”
      楚夕一愣,隔着衣服摸了摸项链上的小骨头,轻轻摇头:“不是。”
      贺定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楚夕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转身走出茶水间。

      董苗端着杯子来接咖啡,结果一脚踏进了一个重磅信息现场。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楚夕出来了,一时尴尬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亏楚夕似乎没注意到她,神色淡淡地擦身而过,回了办公室。
      董苗站在那里五味杂陈地发了会呆。
      原来是孤儿……
      楚夕刚来的时候,他们还讨论过他是不是空降兵,还查过临楠哪家姓楚,结果人家连家都没有。
      难怪营养不良晕倒,难怪第一次见咖啡机的时候一脸懵……她又想到自己在楚夕面前说食堂的早饭是救济餐,老天爷,她这嘴啊……
      她愣着那里,突然听见贺定然说:“面壁呢?”
      “是,”小树苗叹气,“思过呢。”
      贺定然想了想:“周五下班,办公室聚餐。”
      小树苗眼睛又亮了:“真的啊?为什么?庆功宴?”
      贺定然瞥了她一眼:“吃点好的,要这么多理由吗?”

      楚夕捏着手里的纸杯回办公室,在走廊里看到了高博。他身边还有一位佝偻的妇女,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是何勤的母亲郝晓娟。
      她比楚夕去柳湾村找她时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干枯发黄的头发在头上胡乱地扎成一个髻,夹杂着几缕白发,暗黄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她的眼神有些惶恐,似乎是这辈子第一次来警察局,不知道眼神、手脚,乃至整个人应该如何安放。
      高博带着她进了二组办公室。

      郝晓娟觉得自己站在一块陌生的国度。
      离开了她熟悉的柳湾村,熟悉的砖房和农田,到处是她不能理解和懂得的东西。许多人跟她说话,她听不懂;那么多纸和字,她看不懂。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杀人了。
      她局促地站着,左右手交叠,相互抓着。她不敢说话,不知道该和谁说话,该说什么。她只好死死地抓着掌心的身份证,还好这东西能证明她是谁,还好它是硬的,不然早被她抓破了。

      贺定然回到办公室,看到了来人。
      高博说:“贺警官,她……家里没人了,也不知道市局怎么走,只能找我带她过来了。”
      贺定然点点头,对她说:“郝女士,是来拿何勤的东西的吧?”
      郝晓娟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般的抖了抖。她看向那眼熟的警察,脸上是害怕和茫然,半晌才轻轻点头。
      贺定然说:“没事,别紧张。”
      董苗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阿姨,身份证给我,您把这张单子填一下。东西一会儿拿给您。”
      郝晓娟把捏得紧紧的身份证递过去,手指颤颤地接过单子,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懂。
      楚夕走到郝晓娟跟前,拿起桌上的笔:“我帮你填吧。”
      郝晓娟又看到一个熟面孔,终于松了点气,连忙点头。待楚夕填好,她一笔一划地签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写的字。

      李昂拿着何勤的东西来了。
      一只透明袋,里面是换下的衣服,手机、钥匙,还有何勤的身份证。
      郝晓娟看到这些东西,眼眶立刻红了,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身份证上儿子的照片。那是十六岁那年,他们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的那天,带他去拍的。
      现在,一家三口,只剩下她一个人。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抽了口气,忍不住嚎啕:“勤儿,是妈妈害了你……”
      哭喊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是那么响亮和凄厉,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恨自己的软弱、愚蠢,恨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恨自己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又让他对这世界彻底失望。失望到杀人。
      她哭到喘不上气,整个人靠着桌子,快要站不住。

      李昂和董苗把她扶起来,到旁边的接待室休息。高博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
      贺定然说:“听说临大最近闹得沸沸扬扬。”
      高博点头:“一群女学生联名举报徐正锡性骚扰,估计他很快就要上法庭了。”
      贺定然“嗯”了一声,又问:“你最近怎么样?”
      高博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我把方宏学术造假的事情举报给了校方,他被暂时停职了。虽然很难彻底撼动他,但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我也被研究中心辞退了。”
      贺定然微微点头。
      高博转头又看了看郝晓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给贺定然。
      “上次你告诉我,方玥的手机可能被何勤放在我那里。昨天我离职清理办公桌的时候,真的在抽屉里翻到了……”
      他叹了口气,情绪复杂:“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他……唉,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处。”
      贺定然接过方玥的手机,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旁的楚夕也朝高博点了个头,然后端起一杯热水,朝接待室走去。
      郝晓娟已经转为低声呜咽,她把何勤的东西紧紧拿在手里,嘴里反复念着“对不起”。
      她感到对不起所有人,死去的方玥,她的丈夫和儿子,公安局的警察。
      楚夕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眼神里是一切光熄灭后灰暗。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我早该发现的……”
      楚夕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他前段时间总问我,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孩子,还说当年福利院的亲子鉴定只有他和我做了,他爸没做。”
      “他已经疯魔了。”
      她深吸一口气:“他一直恨他爸。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都是我自己作的孽。”
      她睁开眼,眼底只有虚无。沉默了片刻,她缓缓起身,带着压弯的脊柱,脚步蹒跚地走出去,跟着高博离开了警局。

      董苗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昂说:“小树苗,等会联系一下柳湾村的村委会,让他们多关照她。我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
      董苗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几天后,二组人悠悠哉哉地过完周五,准点下班,欢天喜地地前往贺队订的豪华大包间。
      虽然他们贺队是个富二代,但却奉行着“艰苦朴素的生活才能培养出坚定的斗志和信念”这一清正廉洁观点,不光自己跟个铁公鸡似的节俭到底,还严令禁止组里三天两头改善伙食的不正之风,茶水间的咖啡机都是众人拿年终奖才换来的。
      非常的官僚,非常的专制。
      在这种长期严格控胃的官僚专制下,大家一听说贺队请客,而且请的是豪华大包间,都激动得不行。
      一帮人酒足饭饱以后就开始胡吹乱侃起来,各种“想当年”,各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吹的同时,还不忘夹带几句对贺领导的溢美之词,拍马屁一套一套的。
      楚夕吃着满桌佳肴,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笑两声,却始终没怎么插话。
      董苗自从得知楚夕是孤儿以后,看到他心里就自动播放三毛流浪记的主题曲。她还特地找荣安的老同学旁敲侧击,打听楚夕的过往,结果惊讶的发现——荣安的同事和他相处一年,竟然对他是孤儿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印象中,楚夕是个低调、话不多的年轻人,头脑聪明,办事利索,但不太喜欢与人交际,经常一个人闷在档案室里翻翻陈年卷宗,准点骑着脚踏车下班。
      于是董苗也及时闭嘴,没有把自己知道的这个秘密散播出去。

      这会儿,董苗正站着侃起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吹得正上头,突然感觉桌底下右腿被人踹了一脚。
      她扭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贺队,发现对方往楚夕那边看了看。
      于是她话头一转:“嗐,不提了不提了。老付刚才说到绑架案,倒是让我想起了楚老师在荣安破的绑架案。”
      楚夕正埋头对付一直蟹腿,闻声两手一顿,茫然地看向她:“什么?”
      李昂笑着说:“就是富豪儿子绑架案,你通过听鸟叫判断绑匪位置的。这事很有名,去年就传到市局来了。”
      楚夕这才反应过来。
      董苗冲他一摆手:“楚老师,你继续保持低调,我来代劳。在座还有没听过这个事的人吗?我来给你们补补课——”
      贺定然插了一句:“你喝多了吧。”
      董苗不理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来,众人听完,都很给面子地起哄叫好,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厉害,大神受我一拜。”
      “难怪荣安不想放人呢。”
      董苗跟夸了自己一样,得意得很:“那是,要不怎么是综合实力第一,被提前调回来呢。”
      李昂好奇道:“那湿地公园范围挺大的,怎么确定位置的?”
      楚夕被这一通夸,手上的蟹腿拆了一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众人突如其来的关注,听到李昂的问题,才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
      “没有那么夸张。湿地公园在青山岭附近,我在那片生活过几年,比较熟悉。”楚夕放下蟹壳,“求救的声音有些空旷,那附近现在只有几家工厂,只要排查几间废弃厂房就行了。”
      李昂听完点点头:“那也很厉害啊。这么敏锐又准确的听声辨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来二组是我们的荣幸。”
      楚夕轻笑着摇了摇头。
      董苗说:“太谦虚了,楚老师,我们二组有你的加入可是蓬荜生辉,要不怎么连贺队都要破天荒地给你开欢迎会?虽然因为案子晚了几天,是吧贺队?”
      贺定然挖蟹黄挖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被点了,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董苗早已经喝得晕晕乎乎,毫不顾忌地用手指指着他:“你看,太激动了。”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贺定然擦了擦嘴,没好气地又踹了董苗一脚:“要死啊,给我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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