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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桔梗 “等它自己 ...

  •   第二天,方玥案的所有卷宗材料整理完毕,准备移交检察院。
      厚厚的文件都塞在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里,由楚夕送过去。
      楚夕到二组这些天以来,去现场、审问、走访……做了那么多分外的事,今天终于回归了情报员的本职工作。
      原来,重案二组的架构本身就很特殊,并非标准配置,人员配置和职位划分都比较简单粗暴。以前这种去法院检察院的跑腿工作,他们都是靠猜拳决定。现在终于不用猜拳,由专业人员楚夕拎着档案袋,骑车往检察院去。

      进入七月,暑气更盛。自行车沿着林荫道穿行,热浪扑面而来,风灌进衣服,却带不走半分闷意,反倒像把人推进一只缓慢燃烧的火炉。
      楚夕鬓角渗出细汗,神情却始终淡然自如。他踩着踏板,目光偶尔掠过街边树影,不自觉地回想起进入重案二组后的这一周。
      想到二组,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贺定然,这个人……存在感太强。短短一周时间,各种紧追探问,让楚夕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他不习惯与别人谈论过去,在荣安也是一直独来独往。
      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长大后,他一直过着追波逐流、随遇而安的生活,没有非去不可的方向,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17岁那年考公大,除了完成小时候执念般的愿望之外,并没有别的追求。
      被调回市局,胡局其实事先有让他选一组还是二组。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选了二组。也许是听到胡局说“二组人少,组织相对松散”,也可能是因为“二组年轻人多,气氛轻松”,又或者两者都有。
      反正去哪里,都差不多。

      自行车转进市局大门时,保安室的大爷朝他招手,他才回过神来。
      “小楚是吧?等一下,有你的东西。”
      楚夕撑着自行车,看着大爷进屋又出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楚夕微微一愣。
      “是女朋友送的吗?”大爷笑着把花递给他,“哎呦,还以为你没对象,想着给你介绍介绍呢,看来没戏咯。”
      楚夕低头看了看,花束干净整齐,没有留任何卡片和字条。
      “是谁送的?”他问。
      “啊?”大爷也是一愣,“你不知道?刚才花店跑腿送过来的,说是送给重案二组的楚夕。”
      楚夕接过花,指尖沾到花瓣上的水珠,有些凉。
      他想了一圈。
      福利院那边早就没了交集,大学同学也只是躺在手机列表里,从不联系。难道是荣安的同事?可他在荣安一年,谈不上和谁很熟——简而言之,他并没有朋友——应该不会有人送花给他。
      他和保安道了谢,抱着花上楼。

      办公室里,董苗先看见他。
      “楚老师!哪来的白桔梗?好漂亮!”
      这一声把众人的视线都拉了过去。连贺定然都从里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姿态。
      “谁送的?”贺定然问。
      楚夕摇头:“不知道。刚送到市局的。”
      “这么神秘?”董苗凑近看了看,“白桔梗哎。”
      “你喜欢?”楚夕把花往她那边递了递,“那给你吧。”
      “不不不,”董苗说,“我哪能要啊,估计是暗恋的你人送的。”
      “……暗恋?”
      “白桔梗的花语啊,”董苗指了指花,“纯洁、永恒的爱。”
      楚夕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垂眼看着手里那束来历不明的花,想退回去,可连花店的名字都不知道。
      董苗见他这样,识趣地没再追问,想了想说:“要不查查谁送的?”
      一旁的付一平从刚才就在敲键盘查了,这会儿把屏幕转向大家,画面是市局大门口的监控。
      画面显示一个带着头盔的、骑电动车的员工停在门口,下车把花递给了门卫。
      电动车上没有花店的标识。
      “不是外卖员,是花店自己配送的。”付一平说,“要不追踪电动车,看看是哪家花店?”
      “不用麻烦了。”查一束花还得费劲问交警大队调路面监控,楚夕拒绝了。
      他站在工位旁,像在考虑该怎么处理这束花。
      贺定然见他低头沉默着,忽然开口道:“不想要就扔了呗。”
      楚夕抬眼看他。
      “送花的人不露面,也不留名。”贺定然说,“这种一扔就走的行为,没经过你的同意,你可以不要。”
      楚夕想了想,把花束原封不动地放在早饭的小桌上。
      “等它自己枯了,我再扔吧。”
      贺定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里间。

      傍晚,贺定然拿钥匙下班。
      没有案子的日子,对二组来说是难得的清闲。除了值班的人,其余人都能准点走人。
      和二组“编外人员”楚夕一样的上下班时间。
      刚走到楼下,贺定然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发现是老妈的电话:“呦,蒋女士,您这是哪国时间,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蒋女士那边一声冷笑:“贺定然,你\妈我现在是中国时间18点37分,别给我油腔耍滑。”
      “你怎么了?”贺定然说,“怎么还骂人?”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蒋女士说,“不过你确实该骂。说!是不是在我出差的时候,又把小狗送奶奶家去了?”
      贺定然顿了一秒,顿时感觉天上有他\妈的监控。
      就这卡顿的一秒,蒋女士已经确认:“好啊,和你奶奶联合起来骗我是吧。她老人家不懂事也就算了,你呢?她狗毛过敏,你还往她家送!”
      “轻微过敏,她自己也喜欢那狗啊。”贺定然说,“我这不是因为办案得通宵没办法照顾它吗?办完案就接回家了。”
      “哎呦,通宵很自豪是吧?”蒋女士又开始输出,“你那破工作,三天两头通宵……”

      贺定然把手机拿远了些,捏了捏耳垂,估摸着他妈伶牙俐齿得差不多了,才把手机凑回来:“嗯嗯嗯,下次不会了。”
      蒋女士输出完毕:“别废话,你现在下班了吧?”
      贺定然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他下没下班取决于她妈有没有事。
      蒋女士说:“我现在就在你家里,你下班了的话就快回来,晚上和陈阿姨有饭局,他们一家在古巴待过半年,正好我明天飞古巴了,和他们取点经。”
      这番信息量把贺定然脑袋砸晕了:“什么?你去古巴取经和我有什么关系?陈阿姨又是谁?”
      蒋女士气绝:“你的理解能力这么差,别说是我儿子!陈阿姨是你小时候住奶奶家时隔壁的阿姨,他们一家后来旅居欧洲,今年刚回来。她还有两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长得比你帅,今天也会来……你来不来吃饭?!”

      这直白的话语让贺定然有点惊讶住了。
      他在家里公开出柜多年,他妈从没问过他的感情生活,怎么突然给他相起亲了?
      他想了想,说:“古巴也不在欧洲啊。”
      “贺定然!”蒋女士气得要挂电话,“你到底吃不吃?”
      贺定然的谎话张口就来:“我想吃也吃不到啊,今天晚上是最后攻坚期。你要是明天,我就能去了。”
      “和你的警局结婚吧!”蒋女士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又不得不交代,“我这回又要出差半个月,多多就放你这儿了,今天不许太晚回来,晚上还要喂一次饭,也不许再送奶奶家!”
      贺定然说:“行行行,我不会太晚,您去古巴取经吧,别操心了。”
      本来已经到车边的贺定然,一个扭头,又回去了。反正现在不能回去,他决定去食堂吃完晚饭再走。

      在食堂遇到楚夕,贺定然一点也不奇怪。
      这人几乎顿顿都在食堂吃饭。
      虽然贺定然在二组三令五申不允许铺张浪费,不允许骄奢腐败,但私下里偷点外卖改善伙食的人不少,只有楚夕是真的在“勤俭朴素”地“磨练心智”。
      当然,食堂很便宜,有补贴,一顿花不了几个钱。对连冰淇淋报不报销都要问一句的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贺定然端着餐盘,在楚夕对面坐了下来。
      “?”楚夕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空旷的食堂,还有许多空桌子。
      “看什么?”贺定然说,“吃饭。”
      楚夕低头继续吃。吃了一会儿,又察觉到视线,一抬头——贺定然还没动筷子。

      贺定然用勺子搅了搅汤,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单身,且不会做饭,是不是?”
      楚夕顿了一秒,没理他,有些无语地继续吃。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贺定然见他不理自己,一摊手,“我就是单身且不会做饭啊。坦荡点。”
      “基于自身情况的判断基本无效。”楚夕说,“你在公大的时候没学过?”
      “我是基于事实判断。”贺定然喝了口汤,“上午那束花已经表明,你单身。”
      “而且你每天都吃食堂。单身的人不会天天吃食堂。”
      楚夕不知道单身、吃食堂、不会做饭三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他觉得对方只是闲得蛋疼胡说八道。
      “我懒得做饭。”楚夕说,“而且食堂便宜。”

      贺定然点点头,一边看着他吃饭,一边想东想西。
      楚夕吃饭慢吞吞的,好像对眼前的这盘饭菜兴致缺缺,又不得不为了填饱肚子随便吃几口。没过多久,他就放下了筷子,盘子里还剩很多。
      这样吃饭,难怪一身病?
      贺定然忽然发觉,这人好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甚在意。上次晕倒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可即便身体不好,他也没有要养好的意思。
      就像此刻,在食堂吃饭这个行为,与其说是省钱,不如说是懒得为吃饭花心思。
      贺定然不禁纳闷地搅了搅汤:“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楚夕一顿,又很快耸了耸肩:“没有。”
      “那你放假两天准备干什么?”贺定然问。
      “不干什么。”
      “那你——”
      楚夕抬头,打断了他:“你很闲吗?”
      “什么?”贺定然瞥了一眼楚夕眼角的浅色疤痕。
      楚夕看着面前这个从刚才就莫名其妙问一大堆问题的人:“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贺定然挑眉:“你怎么知道?”
      楚夕说:“明天放假,今天大家都踩点下班。你来食堂又不吃饭,汤都快被你搅得勾芡了,不就是不想回?”
      贺定然还想说什么,楚夕已经端起餐盘:“那你慢慢磨蹭,我先走了。”
      贺定然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楚夕整个人的状态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要说是刚进警队一年多的新人,也太沉得住气了。
      他虽然也会有脾气,但那是外在的,内里似乎总是波澜不惊,不甚在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福利院颠沛流离的生活,加上身体不好,才造成了这样的性格。
      毕竟刚入职的人是什么状态,贺定然再清楚不过了。

      拿他自己来说,当初满怀理想和激情地成为一名刑警时,满脑子都怀着信念,坚定地要把自己活成公大校长毕业致辞里的模样。惩恶扬善,匡扶正义,那可是超级英雄都没他牛逼。
      结果头三个月光写材料都快写疯了。
      因为四肢过于发达、头脑有些简单,他走的警校特招,20岁就开始工作了。可他是来市局运筹帷幄、手刃坏蛋的,不是来成为材料侠的。
      在第58次骚扰胡局后,胡局终于同意让他干点别的。这个“别的”,包括了写材料以外的一切:监控排查,夜间守点,材料跑腿,甚至还有协助尸检。当然还有更多杂七杂八的,打扫卫生、夏天扛水、冬天铲雪……
      就这么干了一年多,他愣是连一个罪犯都没接触过。
      又熬了一年。又一次深夜蹲点。昏昏欲睡的后半夜,贺定然蹲在海边,吃着裹着海风咸腥气的泡面,困意上头、双腿发飘。
      他们在蹲一批走私犯,接到消息称,走私船这几天会停泊在渔港。
      黑暗的海面上,除了灯塔,还有凌晨就出发打渔的渔船。几艘渔船发动机轰鸣着,缓缓靠近港口,扔锚停船。
      贺定然正盯着海面,忽然与一船上的某船员对视了几秒。那人神色一变,趁着人多往人群里挤去。贺定然立刻扔下泡面,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余光里刀刃寒光一闪,他来不及反应,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立刻抱着对方一起摔进海里,最终把人死死按住。
      从医院回来后,贺定然荣升探长,成功摆脱打杂的命运。后来贺定然从小探长做到重案二组中队长,都是后话了。

      重点是,哪个警察刚工作不是这样?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破大案、抓恶人,然后被骨感的现实打击一番,再重新振作。
      二组内包括小树苗在内的一众年轻人也是一样,心急,想干大事,但锻炼心性之后才明白,急不来。
      贺队长自认为还是会看人的,但是却有点看不懂楚夕。
      不过现在他没时间想这些,再不回家,蒋女士的电话要轰来了。他收回视线,低头把汤喝完,准备回家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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