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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林清明案6 “你家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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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天气让人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天空,街道,人群,全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滤镜。
汽车平稳地向前行驶。
贺定然瞄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
他握着方向盘,忽然打了个方向,车偏离了导航规划的路线。
楚夕起初只是看着窗外,直到一排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他才微微一愣,转过头来。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
“等我一下。”贺定然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楚夕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只好待在车上,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以及不远处临楠公安大学的牌匾。
十几分钟后,贺定然回来了,手上拎着两个塑料袋。
“午饭。”他把鸡蛋饼塞进楚夕手里,“凑合着吃。”
楚夕愣了愣。
贺定然系上安全带:“怎么?看不上鸡蛋饼?这家我从小吃到大,超级美味啊。”
楚夕打开一袋:“谢谢。”
贺定然没吃,开车继续上路了。
楚夕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和他吃过的那些不一样,面皮的口感很特别,刷的酱也特别香。
贺定然闻到香味,恨不得停车开吃,好歹忍住了。他余光见楚夕埋头吃得很认真,忍不住提起嘴角:“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味?”
楚夕“嗯”了一声。贺定然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左边脸上沾到了酱汁,嘴角也有。
虽然眼睛只看了一秒就回到路上,但这一秒的信息量有点多,贺定然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在胸膛里有力地跳了一下。
开过一个红绿灯,他才开口问道:“你上大学的时候没吃过?就在公大后门,两百米都没有。”
“没吃过。”
“这都没吃过,你大学都干嘛了?”
贺定然十分诧异,这可是蝉联公大美食top榜单二十年的鸡蛋饼。
楚夕说:“我不怎么出校门,基本都在食堂吃。”
“哦。”贺定然觉得自己多余问了,在市局天天吃食堂的人,大学的时候肯定也天天吃食堂啊。
“抽张纸把脸上擦擦。吃个饼也能吃的到处都是,要是我妈在,非把我俩从车上轰出去不可。”
楚夕抽纸擦了擦,又仔细看了看坐垫,发现没有沾到。
“你妈妈有洁癖吗?”
“差不多吧。她嫌有味道,从小就不准我吃。”红灯亮起,贺定然停下来,“她不准人吃,只准她的狗吃。”
“她养了狗?”
“一只博美。”贺定然见他脸上的酱汁还没擦干净,抽出一张纸按在那边脸颊上,“叫多多。”
楚夕愣住了,都忘了抬手接住脸上的纸纸巾。贺定然见他没动,顺手帮他擦了。
“你家狗叫多多?”楚夕还在发愣,圆眼睛睁得更圆了,“‘多少’的‘多’吗?”
绿灯了,贺定然收起纸巾,继续上路。他没懂对方的反应:“对啊,怎么?”
楚夕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贺定然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种单纯的惊讶表情,有点好奇:“是不是和你认识的狗重名了?”
楚夕又摇头:“没有。”
他低头把最后几口吃完,把袋子系好放在脚边。
再起身坐正时,他从副驾驶的后视镜看了一眼,皱起眉道:“你有没有发现……”
他的眼神瞥向贺定然,发现贺定然也在看后视镜,眉头微蹙。
“嗯。”贺定然收回目光,“出了医院停车场以后就一直跟着。”
楚夕盯着那辆黑色汽车,与他们中间还隔着两辆车。
“刚才你去买鸡蛋饼的时候,他们也停下了。”
他们从大学城再次出发的时候,那辆黑车停着没动,但楚夕吃完饼,又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它。
贺定然变道去旁边车道,放缓了车速。黑车仍然在原道上行驶,距离太远,看不清挡风玻璃后面的人,只有个模糊的人影。
“测试一下。”贺定然说着,又突然变道去了左转车道,拐进一条狭窄的辅路。
两人盯着后视镜。二十几秒后,黑车的车灯也射了过来。
“果然是跟踪。”
楚夕皱眉思索,究竟是什么人,从他们刚见完沈国华之后就跟着?
他转头问贺定然:“你打算怎么办?还去汽修厂吗?”
“去。”贺定然驶过短暂的辅路,低声道,“坐稳。”
他拐进一条繁忙的大路,故意放慢车速,算着红绿灯。在绿灯快结束时,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利箭般窜进前方的车流,方向盘向右急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车身几乎横甩着扎进右侧的一条辅路。
一片鸣笛声中,楚夕回头一看,那辆黑车被两辆大卡车堵在了后面。
贺定然迅速开过辅路,多拐了几个街区,甩开了跟踪车辆。
“毫无跟踪技术。”贺定然说,“说明今天才开始跟的,不然之前早发现了。”
楚夕说:“今天……我们除了陈德重拆迁的事,就没查过别的。”
贺定然冷笑了一声:“不管是谁,估计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去汽修厂——看看他们想搞什么名堂。”
楚夕点点头,轻轻靠回了椅背。
灰白色的天光变得更暗,仿佛被滴入墨汁,白色的部分被侵蚀,与灰融为一体。
车子在灰暗中加速,城市灯光很快被甩在身后,前方只剩下更暗的郊区公路。
几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这里隶属荣安区,地处偏僻,四周分布着自建房、小商店和老旧厂房。贺定然在一处水泥空地上停了车。
还不到五点,天色却阴沉得很。空气中氤氲着水汽,细雨丝又飘起来。
贺定然从后备箱拿了把伞,撑开,递给楚夕。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从停车场到住院部的只有几步距离,两人没撑伞。现在只有一把伞,楚夕犹豫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沿着一条巷子往里走,路灯坏了好几个,房屋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少数亮着灯。
走到一排自建房的末端,出现了一个铁皮厂房,大门紧锁,没有一点光亮。
门口褪色的牌子上写着“仓库出租”,还附着电话号码。
这里原本就是鸿利汽修厂的位置,看来现在已经易主。
紧挨着仓库旁,有一家小超市亮着灯。贺定然推门进去,老板正躺在竹椅上,吹着电风扇,看着电视机。
贺定然拿了两瓶水,又拿了包烟,付钱的时候随口问道:“老板,这附近有没有修车的地方?刚从省道下来,发动机出了点问题,您给指条路。”
老板拿了个塑料袋给他装上:“前面路口往右拐就有一家。”
“我刚从那边来的,”贺定然接过塑料袋,“他家关门了。”
“哦,”老板想了想,“那只能去后面厂区那个汽修厂了。不过……那里到了晚上恐怕不是很安全。”
“不安全?”贺定然和楚夕对视一眼。
“听说里面有人是□□。”老板看了看他们,“你们是外地人吧?要不打电话找拖车的吧。”
贺定然点头:“好吧,谢谢老板。”
出了超市,两人往老板口中的汽修厂方向走。
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穿过,野猫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很快,他们闻到空气中的灰尘味和机油味。一家水泥厂的隔壁,一块锈迹斑斑的招牌上挂着几个红色的大字——“龙腾汽修”。
汽修厂占地面积不小,门口的伸缩门是开着的,空地上停着二三十辆车,汽车、卡车都有。
空地后面是好几间厂房,卷帘门半闭着,里面黑黢黢的。整个厂好像已经休息了,没看到人在里面活动,只有厂房的外墙上挂着几个灯泡,在黑暗和细雨中亮着微弱的光。
除此之外,整个厂只有门口保安室亮着灯,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贺定然指了指红色招牌上的几个小字:租车·改装。
“估计有非法业务。我们以租车的名义打探一下。”
动身前,贺定然观察了一遍四周的情况,对楚夕说:“等会儿小心点,跟在我后面。”
贺定然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窗。
几秒后,窗户被打开了两寸宽,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漏出半张脸。
“修车得等明早。”
他说完,眼珠又瞥到两人身后,没有看到车。光头的眉头倏地皱起,打量着来人:“你们有什么事?”
贺定然装作有些心虚,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哎,兄弟,我看你这写着租车才来的。能行个方便不?”
光头盯了他几秒,没吭声,大脑在盘算着什么。片刻后,他转身推开保安室的门,走了出来。
贺定然从塑料袋里掏出刚买的烟,递过去。
光头接过烟,含在嘴里,眼神上下打量他:“你要租车?”
“急用,今晚就得走。”
“租车干嘛用?”光头掏出打火机。
贺定然眼疾手快,已经帮他点上了:“这个嘛……我们今晚要出临楠。”
他说的模棱两可,光头抽了口烟,又问道:“说清楚,跑路还是运输?”
两个词一出,贺定然心下了然。
这是黑车行的老话,跑路是租无牌、套牌或没登记过的车,多半是为了避风头;至于运输,比前者多了暗格或其他改造,多是装违禁品或赃款。
“跑路。兄弟,片子最近查得紧,我得出去避个风头。”
光头吐出一口烟,眯起眼,像是在衡量他话的真假:“你熟谁?”
贺定然笑了笑:“临楠那边的阿飞。”
光头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空地,绕到最靠里的厂房前,掀开卷帘门,打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厂房中间并排停着两辆车,四周架子上堆着零件、轮胎和改装工具。一股浓浓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光头拿来一张单子,把付款方式和几条“规矩”告诉了贺定然。
贺定然接过单子,问道:“兄弟,这厂子是杨哥的吧?”
光头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盯着他:“打听这个干嘛?”
贺定然笑了笑:“听朋友说的。如果是杨哥,我想认识一下,毕竟以后多来租车,混个脸熟嘛。”
光头鼻腔里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问:“要哪辆?”
“就它吧。”贺定然指了指左边的那辆,
光头点头,把烟头在地上碾灭:“钥匙在后面办公室里,进去交钱取钥匙。”
“好,好。”贺定然跟在他后面。
楚夕沉默地跟在贺定然后面,光头瞥了眼楚夕,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从三人背后“咔哒”一声关上了,室内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前方传来光头的声音:“等一下,我开个灯。”
贺定然没有说话,借着门缝里透进的细线般的微光,让眼睛迅速适应黑暗。
黑暗中,光头脚步如常,很熟悉这里的布局。他手指刚摸上墙壁,突然,脚步声骤停,猛地转身,右手带着疾风朝贺定然劈来。
黑暗中寒光一闪——
是一只铁板手!
贺定然侧身闪过,耳边“呼”地掠过一记重风,衣袖擦过冷硬的金属。
他一个错步,迅速把楚夕推向旁边办公桌。桌子和墙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死角,楚夕撞到办公椅,椅轮哗啦作响。
下一秒,一束白光亮起,楚夕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视野顿时清晰,那光头也反应极快,刚才一下未中,顺势反手横扫。贺定然错步上前,抬臂格挡,手肘狠狠击在光头的后背。
光头闷哼一声,贺定然的右脚迅速插入对方双脚之间一绊,“咚”的一声,光头左膝重重跪地。
贺定然压上去,正要锁住他的右臂,光头却奋力挣扎,撞倒墙边的柜子。
柜子倾倒,叮铃咣当的东西往贺定然身上砸来,他抬手去挡柜子的同时,楚夕用长柄雨伞帮他挡了下。
光头找到空当,一把拉开柜子后面的铁门,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贺定然跨步要追,又担心楚夕的安全,把车钥匙抛过去:“快回车上,联系荣安分局,注意安全!”
他拿起一根铁棍,闪身钻出铁门,追着光头消失在黑暗里。
铁门后是一条逼仄的小巷。
光头的脚步声在前方回荡,贺定然一路追着黑影,连拐了两个巷子,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巷子里极静,细雨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悄无声息,两侧的平房屋顶挂着蜘蛛网般的电线,湿漉漉的滴着水。没有风,但一根电线忽然微微晃了晃。
贺定然蹬墙借力,翻身上了右边屋顶。俯身望去,下面是一条夹在两排歪斜铁皮屋之间的窄缝,黑黢黢的,不见人影。
他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沿着窄缝疾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直到尽头——空无一人。
他再次翻上屋顶,四顾搜寻,连绵的瓦顶和交错的小巷遮盖了所有踪迹。
人肯定没走远。
躲哪儿了?
他跳下屋顶,选择外围一条稍宽的巷子,打算沿铁皮屋区域外围搜索。
他脚步极快,左右张望,就在即将折返铁皮屋夹巷入口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嘎吱——”。
在细雨里尤其清晰,像生锈的铁皮被缓慢挤压的声音。
铁皮屋顶上有人!
贺定然收敛气息,闪身贴向转角的墙壁,凝神静听。
忽然,鞋底摩擦石子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
贺定然蹙起眉。这不是光头的脚步声,这是——
他猛地瞪大眼睛,冲出墙角。
几米外,楚夕正打伞走来。
“快跑!”他吼了一声,朝楚夕疾冲过去。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铁皮屋顶上“哗啦”一声,蹿出一道黑影,手持铁棍,凌空扑向楚夕后脑!
楚夕听到贺定然的声音后紧急避闪,棍子擦着耳边落下,“砰”地砸在肩膀上。他闷哼一声,伞猛地脱手,剧痛之下单膝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