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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方玥案4 “楚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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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楚夕去了趟法院,把高博父亲高觉民的卷宗拿回市局。回来时,宋法医的尸检结果刚好也出来了,贺定然组织了案情会,汇总目前的线索。
宋恪插入U盘,尸检报告很快出现在大屏上。
“我简单说一下尸检结果。”
“死亡时间是23号晚上8点到12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死亡,被黑色橡胶电线勒死。指甲缝里的电线材料和出处还在查。”
“死者身上多处淤伤。”宋恪依次展示照片,“既有生前伤,也有死后伤。需要注意的是,生前伤都集中在腹部。”
他调出腹部的解剖图:“这里几处皮下出血明显,属于生前伤。而其余的伤是死后几分钟内殴打造成的。”
贺定然皱起眉:“也就是说,死者先被击打了几拳腹部,之后被勒死,死后又被殴打。”
“没错。”宋恪说,“而且间隔时间不长。”
众人点了点头,看着宋恪一张张地切换图片。
方玥的头部、胸部、腹部和四肢上,分布着大小深浅不一的深色瘀斑,像沾满泥点的破棉布娃娃。
“等等,”贺定然用笔隔空一指,“把膝盖的照片放在一起。”
两只膝盖伤得最严重,几乎皮开肉绽,膝盖后窝的淤伤已经发黑。
众人脑中不禁浮现出画面:黑暗中,恶臭的垃圾站旁,凶手从后面猛踹方玥的膝盖窝,迫使已经是一具死尸的方玥跪下,拳打脚踢地发泄。
“这是和方玥有多大仇?”董苗感到一阵恶寒。
会议室里有些凝重。
一声轻响把众人思绪拉回。楚夕将一个大文件夹摊开,放在了会议桌的中间。
“这是高觉民的司法档案。他曾被多个债主联合起诉,总金额七十来万,现在还有十来万没还清。”
“由于高觉民只有一套村里老宅,无法执行变现,法院组织调解,双方同意五年内偿还所有欠款。”
说着,楚夕一页一页翻着卷宗。全是各种借条,问村民、亲戚朋友借的钱,三万五万的都有。何勤父亲的两张借条就夹在其中,其中一张三万的还没还清。
接着,楚夕翻到了整本卷宗里数额最大的一笔借款——高觉民向方宏借过四十万,到现在还有五万没还。
“五年还款期还剩四个月,高家已经还了近六十万。”楚夕点了点卷宗里的记录,“从执行记录看,每次来办理还款登记的都是高博。”
五年前,高博还在方宏手下读研,那时候高觉民被起诉,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方宏的操作。农村人大多法律意识淡薄,很少会主动走到起诉这一步。方宏既是教授,又是最大的债权人,很有可能是他召集村民、撮合了这场起诉。
“这场起诉,应该就是方宏拿捏高博的把柄。”贺定然说,“五年内要是还不上,高觉民就会上失信名单。不管高博情不情愿,也只能替他父亲拼命还钱,帮方宏干活、代写论文。”
“他作为临大高材生,却只有两篇毕业论文,本身就不合理。”楚夕补充,“而且,两篇论文就能进政府的研究中心,很可能也是方宏的操作。”
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是纯粹的压榨,但也绝不是正常的师生情谊。
董苗顿了顿:“可是,这些和方玥有什么关系?”
“即使他受不了压榨,想报复,也应该找方宏算账,为什么去杀方玥?”
贺定然说:“刘怡发给我们的那篇论文,她说因为署名问题还没发表,对吧?”
“没错。”董苗答。
李昂反应过来:“你是说……方玥和刘怡合作的那篇论文,可能也是高博写的?”
“反正不是方玥写的。”贺定然说,“我昨晚联系了公大的校长,请化学系的专家看过那篇论文,至少是研究生水平,方玥一个大三学生,还没学到那个阶段,更何况她不喜欢这个专业,怎么写得出来?”
贺定然继续说:“方宏逼方玥保研,但保研需要有竞争力,需要研究成果。试想一下,对方宏来说,让女儿保研成功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董苗沉下目光:“……让高博给他女儿写一篇论文。”
“没错。”
会议室再次沉默下来。
“可是,”李昂犹豫道,“代写是长期行为,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出事了?他为什么要对方玥下死手?”
贺定然沉默片刻,摇头:“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目前我们只知道他有所隐瞒,他23号晚上肯定见过方玥。方玥的死绝对不能说和他没关系。”
“那我们要再审高博吗?”李昂问。
沉默许久的楚夕却在这时开口:“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贺定然看了他一眼:“是的。”
贺定然翘起二郎腿:“但我们可以猜一猜他隐瞒了什么。”
众人不解地看向他。
贺定然继续:“方玥是个好女孩,不想和高博一起做实验,不想窃取他的论文。案发当天,她为什么突然去找高博?肯定有什么触发了她。”
“是什么?”董苗问。
贺定然转动椅背,看向楚夕:“小楚,你觉得呢?”
楚夕忽略这个称呼,不紧不慢地说:“那篇论文,应该已经以方玥的名义发表了。”
众人皆是一愣。
贺定然朝他投去赞同的目光,点了点头:“如果那篇论文其实已经发表——而且署名是方玥——那案发当天方玥去找高博,就有了明确的触发点。”
董苗立刻打开电脑:“我现在查数据库。”
几分钟后,她皱眉道:“没检索到。”
李昂也凑过去:“确实没有。”
贺定然没有意外:“公大教授告诉我,电子数据库同步有延迟。尤其是刚出版的期刊,未必第一时间录入。但作者本人会收到样刊。”
楚夕接道:“如果方玥看到刊物上署了自己的名字,必定会愤怒、愧疚,促使她当天去找高博。”
事已至此,只剩下对猜想的验证。
会议结束后,众人去食堂吃了个午饭,又回到办公室工作。
李昂和董苗被贺定然派去排查作案凶器的来源。尸体指甲缝里的电线外皮化验结果已经出来。好消息是,那不是常见的绝缘电线。外皮其实是黑红双色橡胶层,上面还有细密的螺旋纹路。
技术科判断,这种型号多用于工业设备,来源范围并不大。重案二组可以顺着型号查到厂家和销售渠道。
董苗从茶水间接了咖啡,准备冲淡中午的困劲儿,打起精神查案。
她回到办公室,把一杯纸杯接的咖啡递给楚夕:“楚老师,喝咖啡吗?”
自从楚夕凭借贺定然裤脚的泥点,分析出他迟到没开车以后,董苗就开始管楚夕叫楚老师了。
楚夕不太适应这个称呼,有些变扭:“……谢谢。”
“楚老师,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今天脸色也有些憔悴。”
楚夕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昨晚没睡好。”
董苗说:“我们老大就是这样,一点不体恤民情,非要拉你出外勤。”
她凑近楚夕,放低了声音:“不过你放心。他很爱才的,你这么聪明,他不会折腾你多久的。”
楚夕心想:是吗?我怎么感觉马上又有我的事了,某人就是见不得我闲着。
果不其然,贺定然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顺手抄起门口办公桌上的车钥匙。
“你喊他老师?”贺定然鄙夷,“他还比你还小三岁。”
董苗一叉腰:“英雄不问出处,老师不问年龄。而且你看,我们这里是三个人。”
“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啊。”董苗说,“楚夕就是我师。”
楚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叛徒。”贺定然指了指董苗。
董苗吐了吐舌头,回工位了。
贺定然把车钥匙抛给楚夕:“走,去临大。”
楚夕接过钥匙没动。
贺定然脚步一顿,转过头,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和嘲讽:“楚老师,你不会是……不会开车吧?”
“我没驾照。”楚夕把钥匙抛了回去。
然而贺定然不会因为楚某人没驾照就放弃带他出外勤的机会,即使最后是他自己当了两人的司机。
临大材料系,研究生实验室。
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打开了。
靠近门的学生循声看去,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前面的毕恭毕敬像学生,后面的双手插袋像老板。
方教授新谈的客户?
一个平头男生站起来,贺定然亮出警牌:“警察。”
男生一顿:“哦,你好。是来……”男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另外两个学生也往门口走来。
何勤看到他们,也是一顿:“你们怎么……”
贺定然:“别紧张,就是来和你们方教授聊聊,但是没看到他人。我们在这等会儿他。”
何勤点头:“哦。”
贺定然颇有压迫感地扫了三个人:“你们都是方教授的研究生?”
平头男生没近距离见过警察,手搓着裤缝:“是。”另一个女生也跟着点了点头。
贺定然点头:“你们继续干你们的事。”
三个人向他们点头示意,都走开了。
实验室中间是实验台,有整整两面墙都是书柜。女生和平头男生走到中间实验台,操作实验器材,何勤到书柜前整理着东西。贺定然和楚夕也走到书柜前。
一面墙的柜子全是专业书和资料,其中有好几本方宏编写的教材;另一面墙的柜子里面放着许多奖杯、奖状和合照,还有几个大文件夹,每个上面贴着学生的名字。
何勤拿着一个纸箱子,正在把方教授的教材、论文和奖状等东西都收进箱子里。
贺定然看着他手上的东西:“帮方教授拿东西?”
何勤点头:“嗯。”
贺定然说:“听说你们教授当上院长了。”
何勤撑了撑鼻梁上的眼镜:“是的。教授马上要搬到新办公室,我帮他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送过去。”
贺定然点点头,视线落在几本署着“方宏”名字的论文册上:“你们方教授真是勤劳敬业,学校里带学生,外面还做生意,还不耽误学术研究。他平时是不是一直这么忙?”
何勤又搬了几本书放进去:“嗯,一直挺忙的。”
另一边,楚夕抽出书架上的几本书,状似随意地翻了翻,见贺定然在和人聊天,他又放下书,拿起贴着“刘怡”名字的文件夹,翻了起来。
没过多久,楚夕在一堆材料和文件中看到了一份薄薄的刊物,纸张很新。他捏起来一看,发行日期就是前几天。
楚夕很快翻到了刘怡说的那篇论文。
贺定然感到手臂一疼,一转头,发现楚夕正拿着他的蓝色小本子戳自己胳膊,示意自己看他手上的论文。
楚夕点了点论文的作者:方玥、高博、刘怡。
又指了指发表日期:6月21号。
贺定然眉头一皱,向楚夕使了个眼神。
接着他又往何勤那边挪了一步,挡住了楚夕:“怎么还没搬?不是上周就当上院长了吗?”
何勤叹了口气:“本来是要早点搬的,但方玥遇害,教授这几天心情低落,没顾得上。唉,我这做学生的,就先帮他收拾出来。”
贺定然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看楚夕。
只见楚夕用轻巧的手法把那本刊物卷起来塞进了包里,又把文件夹悄悄放回了书柜。
贺定然假装看了眼手机:“哦,你们教授到了。走,小楚,我们去会见。”
贺定然带楚夕来到临大北门的咖啡店。
店里人不多,零星坐着几个大学生,有的在学习,有的在聊天。
“三……两杯美式。”贺定然扭头问楚夕,“你喝什么?”
“公费报销吗?”楚夕看了眼价格。
“这也要报销?”贺定然说,“别给二组本就不多的经费雪上加霜了。我请客,快说,喝什么。”
楚夕看了看展示柜里的冰淇淋模型:“这个,草莓巧克力味。”
贺定然点完单,忍不住说:“小孩儿口味。楚老师,你多大了啊。”
几分钟后,咖啡店里。
一个男大模样的男生伏着桌子,专心挖着冰淇淋尖儿。旁边大喇喇地坐着个男的,靠着椅背,一条腿翘着,像是等人等得不耐烦的街头混子。
贺定然的咖啡已经喝完,拿着吸管戳杯子,戳得咯哒响,翘着的腿还不停抖着。
到底谁才是小孩儿?楚夕皱眉,怀疑贺定然有多动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