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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抬手斩佞,祭台定鼎 漫天风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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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风雪中,祭台最高处的阿古拉,缓缓抬起了那只手。
没有嘶吼,没有惊慌。伴随着大汗的手势重重落下,一声凄厉而绵长的牛角号角声,骤然从祭台后方的雪林深处撕裂苍穹!
“杀——!”
原本空无一人的水源与粮仓高地,猛地竖起了代表大汗亲军的玄色大旗。孟和带领着潜伏了一夜的兀良哈旧部,如同神兵天降,直接从后方切断了帖木儿私军的退路。与此同时,祭台外围那名被策反的千户突然倒戈,刀锋一转,狠狠剁下了身旁叛军的头颅。
局势在瞬息之间完成了惊天逆转!
“护驾!”
伊勒岱厉喝一声,那把黑鳄皮弯刀终于在这个压抑到极点的清晨悍然出鞘。他没有理会外围的混战,身形如同一道墨蓝色的闪电,踩着堆积的白雪,孤身一人迎着从正面冲向祭台的死士杀去。
刀光如雪,残肢横飞。
此时的伊勒岱,不再是那个需要大汗庇护在身后的少年,而是真正露出了獠牙的草原凶狼。他手起刀落,招招毙命,硬生生在密集的叛军阵型中,为身后的君王劈开了一条被鲜血染红的神道。
大势已去。
帖木儿王爷看着溃败的私军,脸色惨白如纸。钦达太后瘫软在祭台边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绝望的裂痕。
就在这尘埃即将落定的一瞬——
“嗖——!”
一支极其隐蔽的冷箭,不知从哪个濒死的暗桩手中射出,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直奔伊勒岱的后心!
伊勒岱在电光石火间察觉到了背后的极寒杀气。他猛地拧转腰身,手中弯刀回旋,“当”的一声巨响,险之又险地用刀脊磕飞了那支冷箭。
然而,精钢打造的箭矢在巨大的撞击力下改变了轨迹,去势不减,直直地朝着祭台下方飞去。
“噗嗤!”
“啊——!!”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刺破了风雪。
站在太后不远处的十六岁幼子别勒古台,被那支流矢狠狠贯穿了右腿膝盖。黄金家族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积雪。
“别勒古台!”钦达太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也就是在这一秒,这位心机深沉的老狐狸,在绝境中死死抓住了最后哪怕一根带着血的救命稻草。
她猛地扑到儿子身边,双手沾满鲜血,转头指向台阶上握着刀、微微喘息的伊勒岱,声音凄厉得如同恶鬼:
“大汗!你看到了吗?!他平叛是真,可他伤我黄金血脉、惊扰祭天大典也是真!他就是长生天降下的煞星!大汗难道要为了一个罪臣之子,罔顾你亲弟弟的死活,罔顾草原的规矩吗?!”
乱局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持刀立在血泊中的少年,和高台上神色莫辨的君王身上。
是谁放的冷箭?死士已经全灭,死无对证。
但那支箭,确实是擦着伊勒岱的刀,射穿了皇子的腿。
这口天大的黑锅,伊勒岱不背也得背。他垂下眼睫,看着刀刃上的缺口,没有辩解半句,只是极其平静地收刀入鞘,单膝跪在了染血的台阶上。
阿古拉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走下神坛。
那件十二纹章的衮服在风雪中翻涌。他看了一眼哀嚎的别勒古台,又看了一眼跪在台阶上的伊勒岱,深渊般的黑瞳中,翻滚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心术。
他手里攥着太后与帖木儿谋逆的密信,但他不能拿出来。一旦拿出来,就是逼着西部宗王彻底反叛,大兀鲁斯汗国将陷入无休止的内战。太后赌的,就是他这位新君,不敢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
好,那就按规矩来。
“萨满大巫妖言惑众,扰乱祭典,即刻绑上火刑柱,祭天。”
阿古拉冰冷的声音在大典上空回荡。那个前一刻还在跳大神的巫师,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被怯薛军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西部宗王帖木儿,治军不严,致使私军惊扰王庭。即日起,褫夺三军虎符,罚俸三年,遣回西部封地,无诏不得入王庭。”
“中宫太后,教子无方。即日起撤去斡鲁朵所有私兵,于中宫静修,为长生天祈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道旨意,刀刀见血,直接削去了反派最核心的兵权与爪牙,却偏偏留下了他们的王爵与尊号。太后与帖木儿面若死灰,却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大汗给他们留了台阶,没有定他们谋逆的死罪。
最后,阿古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清冷少年身上。
风雪中,伊勒岱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副怯薛长伊勒岱。”大汗的声音没有丝毫偏私,冷硬得如同这北地的寒铁,“护驾平叛有功。但大殿御前失仪,误伤皇室血脉,冲撞祭典,触犯大忌。”
“功过相抵。即日起,罚俸一年,交出内帐兵符,禁足怯薛营三个月。没有本汗的旨意,半步不许踏出营帐。”
全场死寂。
这个判罚,堵住了天下所有人的嘴。太后想借题发挥也无从下口,因为伊勒岱确实受了重罚,甚至被缴了兵符;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副怯薛长的官职没丢,权柄依然在握,这不过是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披上的一层保护色。
“臣,领旨谢恩。”伊勒岱重重叩首,清冽的声音没有半分委屈。
……
深夜。怯薛营,副统领营帐。
因为禁足,帐外连一个守卫都没有。伊勒岱白日里为了格挡那支冷箭,牵扯了左肩的旧伤,此刻正脱了半边里衣,咬着牙试图给自己上药。
“咔哒。”
帐门被悄无声息地掀开。
伊勒岱猛地回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僵住。
阿古拉连大氅都没披,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就这样踏着风雪,如同一个寻常的牧民,走进了这间被他亲自下令封禁的营帐。
大汗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榻前,从伊勒岱手中拿过那瓶金疮药。
“大汗……”伊勒岱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了完好的右肩。
“坐好。”
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唯独没有了白天在祭台上的冰冷。
阿古拉在榻边坐下,粗粝的指腹沾着药膏,极其轻柔、却又极其强硬地涂抹在伊勒岱撕裂的伤口上。
帐内只有炭火微弱的剥啄声。
伊勒岱垂着眼眸,感受着那个在朝堂上铁面无私的君王,此刻正用体温一点点焐热他伤口周围的肌肤。白天那受了天大委屈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清冷少年,此刻在药膏的刺痛与这无声的碰触中,长睫竟然微微发颤。
“臣知罪,让大汗为难了。”伊勒岱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古拉抹药的动作一顿。他抬起深渊般的黑瞳,死死盯着眼前这把宁折不弯的利刃。
“闭嘴。”
大汗的声音极低,透着隐忍到了极致的心疼。他扯过一旁的干净布条,一圈一圈,将伤口牢牢包扎好,最后在那劲瘦的肩膀上,极其克制地紧紧握了一瞬。
“那支箭如果没挡开,你的命就没了。”
阿古拉没有提朝堂的算计,没有提兵权与罚俸,他只在这无人的深夜里,撕开了帝王伪装的冷硬外壳,露出了最纯粹的后怕。
他罚他,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护他周全;
他忍他,是因为懂他这一腔孤勇的交付。
伊勒岱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在这风雪交加的禁足之夜,没有兵权,没有身份,只有两颗在这嗜血王庭中,彻底跳动在同一频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