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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祭台寒刃,夜帐同心 春季祭祖大 ...

  •   春季祭祖大典,是大兀鲁斯汗国一年中最神圣、也最不可亵渎的仪式。

      大典前三日,连绵的春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将整个王庭的穹顶压得更低了。

      长生天祭台由整块的巨大青石砌成,高耸入云。伊勒岱披着被风雪打湿的黑色大氅,正一寸一寸地丈量着祭台周边的防卫死角。他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指腹抚过冰冷刺骨的青石板,清冽的浅棕色眼底,是执棋者令人胆寒的极致冷静。

      这里,将是钦达太后与帖木儿王爷的埋骨地,也是他与阿古拉真正君临草原的立威台。

      “副统领。”孟和悄无声息地从神道后方摸了上来,压低声音禀报,“都办妥了。兀良哈的旧部已经分批潜入了祭台后方的水源与粮仓,死死扼住了西侧的咽喉。”

      伊勒岱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块带着狼头印记的铁牌:“那名掌管互市铁矿流向的千户,骨头软了吗?”

      “软了。”孟和冷笑,“看到他私扣铁矿倒卖给西域的铁证,吓得连夜跪地磕头。按照您的吩咐,他明日会带着帖木儿的人入场,但刀尖冲哪边,就由不得帖木儿了。”

      伊勒岱站起身,狂风卷起他的大氅。在他的贴身护甲内,正静静地躺着那封被中途截获的、太后与帖木儿约定“祭典动手”的海东青密信。

      明面上的网已经织就,暗地里的毒蛇也已倾巢而出。

      太后的反扑,比想象中更加名正言顺。她以“祭祖需黄金家族纯良血脉执礼、罪臣之子不可靠近长生天”为由,联合几位三朝老臣,在金帐内生生逼着阿古拉下旨,将伊勒岱的护驾权剥夺,死死按在了祭台最外围的西侧。

      不仅如此,帖木儿王爷麾下的三百精锐私军,早已分批伪装成祭祖的外围仪仗,潜伏在了祭台后方的雪林中。而太后重金供养的萨满大巫,也已经在神帐里熬红了双眼,准备在明日的祭台上,用神明的名义,降下弑君的最完美借口。

      万事俱备,只等天明。

      祭祖前一夜,大雪封顶,连巡夜的怯薛都换了三拨。

      阿古拉的金帐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大汗周身那股如同出匣猛虎般的肃杀之气。他随意地披着一件单衣,坐在宽大的条案后,手中正拿着一块鹿皮,极其缓慢、专注地擦拭着那把随他征战多年的圆月弯刀。

      刀锋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案几上,两杯正冒着热气的马奶酒。

      “咔哒。”

      帐外传来极轻的暗号声。伊勒岱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带着一身夹杂着雪星子的寒气,像一道无声的幽灵般潜入了内帐。

      阿古拉没有抬头,只是将擦拭得雪亮的弯刀归鞘,随手推了一杯温热的马奶酒过去。

      伊勒岱没有多言,他径直走到案前,动作利落地解下外袍,甚至连那件贴身的软甲也一并解开。少年劲瘦的胸膛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伸手探入内衬,将那卷带着体温的羊皮密信拿了出来,微微倾身上前,递向他的君王。

      阿古拉抬起眼眸,深渊般的黑瞳迎上少年清冽的视线。他伸出宽大厚实的手掌去接那封信。

      但在半空中,大汗的手指并没有先触碰到羊皮纸,而是极其精准地,一把握住了伊勒岱递信的手。

      太凉了。在雪地里潜伏部署了整整一夜,少年的指尖冷得像是一截玄铁。

      伊勒岱浑身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手。但阿古拉的力道极大,不容半分抗拒。大汗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只冰冷的手拉了过来,双手合拢,将少年的指尖死死包覆在自己粗糙却滚烫的掌心之中。

      金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剥啄的轻响。

      阿古拉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捂热了那如同寒刃般的指尖,感受着怀里这把刀在冰雪中为他淬炼出的极致锋芒。没有一句黏腻的承诺,没有哪怕半个字的安抚,但在这种近乎霸道的体温传递中,却透着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心疼与绝对的生死交付。

      捂了足足半刻钟,直到伊勒岱的指尖恢复了活人的温度,阿古拉才缓缓松开手,接过了那封定人生死的密信。

      “明日。”阿古拉将密信压在酒盏下,声音低哑得如同暗夜中的惊雷,“刀拿稳些。”

      伊勒岱端起那杯马奶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穿了胸腔里的所有寒意。

      “大汗只管往前走。”少年的眼底闪烁着嗜血的锐光,“背后的魑魅魍魉,臣来斩。”

      次日清晨,长生天祭台。

      苍茫雪原之上,数百面大兀鲁斯汗国的玄色图腾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三军肃立,百官屏息。

      阿古拉身着融汇了中原威仪与草原狂野的黑底金线十二章纹祭天衮服,肩披极品雪貂大氅,头戴金冠。他神色冷厉,踏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尊不可名状的神祇,一步一步登上了那高耸入云的祭台。

      伊勒岱身着墨蓝色的怯薛重甲,手按黑鳄皮弯刀,如同一匹被锁链拴住的孤狼,孤零零地站在祭台西侧的最外围。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死死锁住祭台中央的君王,以及站在一侧、眼神阴毒的太后与帖木儿王爷。

      大典的号角苍凉地吹响。

      萨满大巫头戴羽冠,手持法鼓,在祭台中央跳起了古老而诡异的祭神舞。低沉的咒语声在风雪中回荡,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突然,大巫的法鼓猛地停住!

      他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附了体,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死死指向了祭台西侧的伊勒岱。

      “恶灵!是苍狼恶灵!”

      萨满大巫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音响彻整个雪原:“大汗!此人满身血光,带着诅咒的恶灵冲撞了长生天!若不除之,草原将降下天罚,汗国必有覆灭之灾啊!”

      这一声尖啸,如同往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

      话音未落,站在百官前列的帖木儿王爷猛地一把抽出腰间配剑,目眦欲裂地厉声高呼:“大胆伊勒岱!竟敢蛊惑大汗,谋逆作乱!来人,护驾——!!”

      “杀——!!”

      随着帖木儿的怒吼,祭台后方的雪林中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死士撕下伪装,如同泄洪的黑水般直扑高台。

      与此同时,钦达太后猛地扑向阿古拉,死死抓住大汗的衮服衣袖,声泪俱下地哭喊:“大汗!天神发怒了!快下旨杀了他!杀了他以安天神啊!”

      全场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宗王们惊恐地抱头鼠窜,不知内情的怯薛军仓促拔刀,与冲上来的叛军绞杀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圣洁的白雪。

      而处于风暴漩涡中心的伊勒岱,却没有后退半步。

      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少年的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黑鳄皮刀的刀柄。清冽的眼底寒光乍现,他没有去看那些冲过来的死士,只是越过重重乱象,紧紧盯着祭台最高处的那道身影。

      他在等。等他君王的一个眼神。

      祭台之巅,罡风吹得阿古拉的衮服翻涌如云。面对太后的哭嚎与台下的刀光剑影,这位大兀鲁斯汗国的主宰,没有一丝惊慌。

      阿古拉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场他早已看穿的拙劣戏码。深渊般的黑瞳中,最后一次为这些旧时代的毒瘤,亮起了名为“赶尽杀绝”的屠刀反光。

      帝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极的残忍笑意。

      接着,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阿古拉缓缓抬起了那只曾经握过伊勒岱指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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