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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禁足期满，鹰归王帐 第二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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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当苍狼林最后的冰雪彻底消融，化作沁入冻土的春水时，三个月的禁足之期，终于满额。
怯薛营西北角的那顶孤帐，在这三个月里经历了无数次无声的血洗，四周的冻土甚至都被冲刷出了一层洗不掉的暗红。
清晨，伊勒岱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那件被划破的旧皮甲已经被他烧了，此刻，他只将那把黑鳄皮弯刀别在腰间，身姿挺拔如苍松，静静地站在帐帘后，等待着解禁的军令。
他以为会是孟和，又或是某个怯薛军的传令官来宣旨。
然而，地平线上传来的，却是足以让整个王庭大地为之震颤的轰鸣马蹄声。
伊勒岱眸光微动，掀开门帘。
晨光熹微中，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装的云都赤重甲骑兵，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将这处偏僻的禁营团团包围。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这不是来接一个刑满释放的罪臣，这是大兀鲁斯汗国迎接统帅的最高仪仗！
骑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列，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缓缓踱步而出。
阿古拉身披玄色织金大氅，腰配圆月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立在帐前的少年。三个月的幽闭，让伊勒岱的身形清减了些许，但那双浅棕色的杏眼却被这黑暗的三个月淬炼得越发深邃、锋利，犹如一把彻底开了刃的绝世凶兵。
全场的怯薛护卫、暗处窥探的各方眼线，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阿古拉没有下马。他深渊般的黑瞳在伊勒岱身上定格了片刻，随即扬起宽大厚实的手掌，将一件极其沉重的物什，越过半空，精准地扔进了伊勒岱的怀里。
伊勒岱下意识地接住。触手冰凉，却重逾千斤。
那不是他曾经被收走的副统领玄铁令。
而是一枚用纯金浇筑、雕刻着九天雄鹰图腾的——大怯薛长兵符！
“三个月的觉，睡够了吗？”阿古拉低沉威严的声音，在三千铁骑上空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
伊勒岱握着那枚滚烫的金符，瞳孔骤然收缩。
“副统领之职，已不配镇守王庭内卫。”阿古拉环视四周，那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暗中窥探的角落，“自今日起，伊勒岱擢升内帐大怯薛长，统领四班轮值！见此鹰符，如见本汗！”
轰——！
整个王庭的眼线在这一刻如遭雷击，彻底恍然大悟！
之前的雷霆震怒、缴械禁足，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严厉的姿态，给这把出头鸟般的利刃披上了一层最坚固的铠甲！
阿古拉借着这三个月，不仅让伊勒岱在暗中清洗了后族的残余死士，更是借着“罚无可罚、功过相抵”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将他推上了汗国军权的最高神坛！
伊勒岱握紧了那枚金符，清冽的眼底倒映着马背上的君王。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阿古拉的目光极其短暂地、近乎纵容地在他的颈侧停留了一瞬。
“臣，”伊勒岱单膝跪地，脊背弯出一个充满力量感的臣服弧度，声音铿锵如铁，“誓死捍卫大汗王帐！”
这把刀，终于堂堂正正地，回到了主君的手中。
……
而就在整个怯薛大营为新统帅的诞生而震动时，幽居的太后中宫内，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药苦味。
“哐当！”
一只熬着续骨草的陶碗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六岁的别勒古台披头散发，在铺满名贵波斯地毯的地上痛苦地翻滚着。那支流矢虽然没有要了他的命，但却彻底射穿了他的膝盖骨。草原上的神医用尽了手段，他的右腿，还是无可挽回地跛了。
对于一个马背上得天下的黄金家族男儿来说，废了一条腿，就等于废了半条命。
“母后！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伊勒岱那个杂种千刀万剐！”别勒古台如同野兽般嘶吼着，涕泪横流。
钦达太后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椅上，看着形如废人的幼子。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所有的母性都已经在无尽的权力斗争中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比寒冰还要冷酷的算计。
“闭嘴。”太后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别勒古台瞬间止住了嚎叫。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别勒古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腿废了。你以后再也拉不开最硬的弓，骑不了最烈的马。”
别勒古台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恐惧。
“但那又如何？”太后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捧住儿子的脸颊，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陷入了他的皮肉里，“成吉思汗的子孙，不是只有靠蛮力才能坐稳江山的！阿古拉四肢健全，可他的血统里，终究混着他那个低贱生母的杂血！”
太后的眼底爆发出极其骇人的狂热与阴毒：“你做不成冲锋陷阵的巴图鲁，母后就让你做那座被万民供奉在神坛上的王！”
她猛地站起身，看向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嬷嬷：“去，告诉我们在各部千户中剩下的老臣。阿古拉宠信佞臣，冲撞神明，致使黄金家族纯正血脉受创，这是长生天降下的警示！”
“放出风声去。大兀鲁斯汗国的王座，必须由血脉最纯正的嫡子来坐。谁敢让一个带来厄运的汗王继续窃据大位，谁就是整个草原的罪人！”
太后看着窗外开始解冻的残雪，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兵权斗不过，那就斗人心。她要用这天下悠悠众口，用最正统的名分，将阿古拉和伊勒岱活活逼死在这权力的王座上。
大汗金帐外。
伊勒岱已经换上了代表大怯薛长的玄黑色重甲，腰跨黑鳄皮刀，肩披墨蓝披风。他与阿古拉并肩立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庞大王庭。
春风拂过两人翻涌的衣角，空气中属于旧年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新的阴谋就已经在暗处生根发芽。
伊勒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天际尽头堆叠的阴云。
王庭的风，又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