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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沙冷甲,朔风杀威 西境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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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风,不像王庭的寒风那样冷冽,却像夹杂着碎刀子的粗砂,能生生刮下人的一层皮。
漫天黄沙中,伊勒岱率领的一万云都赤怯薛精骑,宛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在落日余晖下缓缓扎入了西境大营。
然而,迎接这位西北抚远将军的,并不是整肃的军容与震天的号角。
辕门大开,几个披着厚重熊皮、满脸风霜的边防宿将懒洋洋地迎了出来。为首的副将名叫□□,曾是帖木儿王爷麾下的旧部,如今虽归王庭节制,但骨子里的傲慢与野性却丝毫未减。
“末将等,参见大怯薛长。”□□微微拱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浑浊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上下打量着伊勒岱那张虽然被风沙吹打、却依然难掩清冷俊美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在接风的帅帐里,□□端着粗糙的陶碗,故意将马奶酒洒了一地,大声嗤笑着对旁边的将领说道:“这西境的突厥蛮子可不讲王庭的规矩,刀剑无眼。大怯薛长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受不住我们这儿的风沙。”
他转过头,阴阳怪气地又补了一句:“王庭的宝贝疙瘩,来西境也是送死。”
周遭的几个老将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伊勒岱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没有发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任由他们将自己带来的一万怯薛精锐,刻意安排在了大营最贫瘠、最容易遭受突袭的西北下风口。
骄兵必败。这群老狗既然想看他出洋相,那他就用他们的血,来祭这西境的第一把刀。
当夜,丑时三刻。
狂乱的朔风掩盖了所有的声音。西北下风口的营盘外,地平线上突然涌现出无数幽绿的火把,如同暗夜中饿狼的眼睛。
帖木儿暗中勾结的西域突厥先锋营,发起了极其凶悍的试探性夜袭!
“敌袭——!”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中军大帐内,□□披着衣服坐了起来,听着西北角的震天喊杀声,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冷笑。
“将军,不去救援吗?那是大怯薛长……”亲兵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
“救什么?黑更半夜,敌暗我明,万一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碗酒,“传令中军与左右两翼,死守营盘,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让那位王庭的宝贝疙瘩,自己去教训教训突厥人吧。”
借刀杀人,这是边境兵痞最惯用的毒计。
然而,□□根本不知道,他试图借刀杀死的,究竟是一头怎样的怪物。
西北营盘,火光冲天。
伊勒岱根本就没有睡。敌人的马蹄声还在三里之外时,他便已经披挂整齐。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突厥重甲骑兵,伊勒岱没有丝毫慌乱。他翻身跨上黑色的战马,拔出腰间那把斩过无数叛逆的黑鳄皮弯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血色。
“云都赤!”
伊勒岱清冽的怒吼声,穿透了狂风与杀伐,在每一个怯薛精锐的耳畔炸响:“怯薛精骑,随我破阵——!!”
“杀——!!”
三千名早有准备的重甲怯薛,如同黑色的雷霆,跟着他们年轻的统帅,不仅没有依托营盘防守,反而极其悍勇地反向凿穿了敌军的冲锋阵型!
伊勒岱一马当先,刀光如雪。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金帐内近身搏杀的暗卫,草原上最顶级的骑射与兵法在他身上彻底爆发展现。他像一尊浴血的杀神,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直逼突厥先锋大将!
那敌将还没来得及举起狼牙棒,伊勒岱的战马已如鬼魅般掠过。
“噗嗤!”
黑鳄皮刀带起一道凄厉的血线,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失去主将的突厥先锋营瞬间大乱,在怯薛铁骑的践踏下,丢下上千具尸体,狼狈溃逃。
黎明破晓时分,中军帅帐。
□□和几个老将正心照不宣地喝着酒,等待着伊勒岱战死或溃败的笑话。
“砰——!”
帅帐那厚重的实木辕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直接踹成粉碎!
狂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灌满营帐。伊勒岱大步踏入,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墨蓝色的披风沉甸甸地滴着血水。那双清冷的杏眼此刻因为杀戮而泛着骇人的猩红,宛如从阿鼻地狱中爬出的索命修罗。
在老将们惊恐呆滞的目光中,伊勒岱猛地抬起左手。
“骨碌碌——”
一颗怒目圆睁的突厥敌将头颅被狠狠砸在酒桌上!血水飞溅,直接落进了□□的酒碗里。
“你……你……”□□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站起身。
“敌军夜袭,中军按兵不动。□□,你可知罪?”伊勒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将是……是为了稳固大营!你这黄口小儿懂什么……”□□还想狡辩。
但他话音未落,伊勒岱右手一扬,大汗御赐的尚方宝剑与金鹰兵符同时砸在帅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贻误战机,意图谋逆,按大兀鲁斯军法——当斩!”
“锵!”
黑鳄皮弯刀悍然出鞘。□□连拔刀的动作都没做完,伊勒岱的刀锋已经极其狠辣地斩断了他的脖颈!
无头尸体轰然倒地,鲜血喷涌,溅了旁边几个老将满脸。所有人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伊勒岱提着滴血的弯刀,居高临下地环视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边防宿将。少年统帅的威压,在这一刻死死钉在了西境这片狂野的土地上。
“西境大营,从此只听大汗军令,只认我伊勒岱号令。”
冷酷到极点的宣判,彻底粉碎了西境旧军阀的最后一点傲骨。
……
夜幕再次降临。
血洗过后的西北营帐内,出奇地安静。
伊勒岱卸下沉重的、沾满碎肉与鲜血的重甲。左肩那道旧伤因为今夜的极限冲杀又崩裂开来,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他端坐在一盆清水前,用粗糙的麻布极其仔细、近乎虔诚地擦拭着那把黑鳄皮弯刀。直到刀刃重新恢复了雪亮,他才放下刀,指尖极其轻缓地探入贴身的里衣。
一块带着狼牙形状的暖玉,被他贴着心口拿了出来。
西境的夜风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在人身上如同冰刀剔骨。但掌心里的这块玉,却依然散发着一种连绵不绝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滚烫温度。
伊勒岱闭上眼睛,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玉石的纹理。鼻息间那浓重的血腥味似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金帐内那熟悉而霸道的松烟皮革香。
那句“活着回来,我在金帐等你”,在生死厮杀后的寂静中,如同震耳欲聋的心跳,一遍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大汗……”
清冷的少年军神在无人处低下头,将那块暖玉深深印在唇边。
这西境的风沙再冷,这修罗场再残忍,只要这块玉还热着,他就能握紧手里的刀,替他的君王,一路杀出个万代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