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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同调,暗刃藏锋 距离桑杰在 ...

  •   距离桑杰在帐外被当众折辱,已经过去了两日。

      这两日里,大汗的斡鲁朵内帐出奇地平静,仿佛那场剑拔弩张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但所有当值的怯薛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那个新来的兀良哈部少年,已经成了这顶金帐里最不可触碰的禁忌。

      正午的阳光透过天窗的缝隙,如碎金般洒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阿古拉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深棕色的眼眸紧锁在一份繁复的羊皮卷上。连续三个时辰的理政,让这位年轻雄主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没有抬头,只是习惯性地将略显干燥的粗粝手指探向案几右侧。

      指尖刚一探出,一只描金的白瓷盏便稳稳地送到了距离他手掌半寸的地方。不近不远,触手可及。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是刚刚好的温热,带着浓郁却不膻腻的马奶茶香。

      阿古拉动作微顿,余光瞥见了一截深蓝色的利落袖口。

      伊勒岱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出声邀功,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在阿古拉端起茶盏后,重新退回了那个绝对死角。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剥啄声。

      片刻后,阿古拉翻看卷宗的手指停住了。他指节微微弯曲,在硬木案几上“笃、笃”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烦躁信号。

      几乎在叩击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铮”的一声极轻的锐鸣。

      伊勒岱的右手大拇指已然抵在了那把新配的黑鳄皮弯刀护手上,刀刃出鞘半寸,一抹森寒的冷光反射在帐篷的毛毡壁上。他清冽的浅棕色眼眸如鹰隼般骤然射向金帐左侧的透气窗——那里,一道若有似无的暗影正试图靠近窥探。

      冷冽的杀气透过半寸刀锋无声地蔓延出去。那道暗影僵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迅速退走。

      伊勒岱拇指一压,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古拉依然垂着眼眸,但他紧绷的宽阔肩膀却在这个微小的动作后,极其隐秘地放松了半分。他放下手中那份让他生厌的琐碎折子,正准备去拿下一份,却发现案头那一摞卷宗的顺序,不知何时已经被悄然变动过了。

      原本压在最底部的一份盖着西部宗王狼头印记的密折,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上面。

      那正是阿古拉此刻最需要过目,却又最容易被底下人刻意隐瞒的东西。

      阿古拉终于抬起了头。

      深渊般的黑瞳对上了少年清冷干净的眼眸。伊勒岱没有避让,下颌线依然紧绷,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的君王。

      没有一句言语交流,没有丝毫邀功的作态。他只是把“懂他”、“护他”刻进了本能里,精准得如同阿古拉自己肢体的延伸。

      阿古拉没有夸赞,也没有点破,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常年不化的坚冰,似乎在此刻极其缓慢地融出了一丝缝隙。

      “大汗。”

      帐外突如其来的通报声,打破了这份危险又迷人的静谧。

      怯薛军昔宝赤(掌管鹰坊与内卫)长官哈丹,大步跨入帐内。他是帖木儿王爷的长孙,面容粗犷,眼底却透着阴鸷的精光。

      哈丹单膝跪地,行完礼后,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信函,双手高举:“大汗,臣有要事启奏!半个时辰前,外围巡防的怯薛截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信使,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带着兀良哈部旧印的密信!”

      此言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哈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伊勒岱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杀意:“信中不仅痛斥大汗无道,更……更指名道姓地联络伊勒岱,企图里应外合,行刺大汗!人证物证俱在,这叛将之子果然居心叵测!”

      随着哈丹的话音落下,帐门被猛地掀开,四名全副武装的怯薛护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涌入内帐,将伊勒岱死死围在中间。

      “拿下!”哈丹厉声喝道。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令人胆寒。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伊勒岱却没有丝毫慌乱。他没有跪下辩解,没有怒斥哈丹的构陷,更没有拔出腰间的刀做困兽之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越过那几柄明晃晃的弯刀,将清冷的目光投向了书案后的那个男人。

      他在等。等他的主君落子。

      阿古拉靠在宽大的虎皮椅背上,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去看那封所谓“铁证如山”的密信,也没有下令退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勒岱那双坦荡的眼睛。

      那是一双在生死关头依然清澈如冰湖的眼睛,里面只有毫无保留的交付。

      良久,阿古拉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极冷,却像一柄重锤砸在哈丹的心头。

      阿古拉宽大的手掌随意地拿过那封密信,甚至没有拆开火漆,便像扔垃圾一样,将其随手抛进了脚旁烧得通红的铜炭盆里。

      “呲啦——”

      火苗瞬间吞噬了羊皮纸,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大汗!您这是……”哈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规矩,猛地抬起头。

      “哈丹。”阿古拉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缓,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你爷爷当年教你兵法的时候,没教过你什么是过犹不及吗?”

      他缓缓站起身,六尺二寸的挺拔身躯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一步步走下高台,停在伊勒岱身前,将少年挡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阿古拉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哈丹,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

      “我的刀,不会蠢到把把柄递到敌人手里。”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信他,护他,也是在敲打哈丹背后的西部宗王。

      哈丹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原本以为阿古拉生性多疑,必然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却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大汗竟然对一个罪臣之子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臣……臣失察!”哈丹死死咬着牙,将头磕在地上,“请大汗恕罪!”

      “滚出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阿古拉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

      哈丹带着那几名护卫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帐。厚重的门帘再次落下,帐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炭盆里残余的羊皮纸灰烬在明灭不定。

      伊勒岱静静地看着阿古拉的背影。即使刚才命悬一线,他的心跳也未曾乱过一拍,但此刻,听着那句“我的刀”,他一直紧绷的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极其滚烫地跳动了一下。

      阿古拉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金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日后,秋狝围猎。”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死死锁住伊勒岱的眼睛:“你做我的近身云都赤,寸步不离。”

      伊勒岱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叩击在左胸的皮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是。”

      少年低下头,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锐芒。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封拙劣的密信只是哈丹的投石问路。

      真正的杀局,在三日后的围猎场。那不是狩猎野兽,而是宗王与太后联手,狩猎汗国至高无上的君王。

      金帐内,两人一坐一立。

      熏炉里的松烟墨味与兵刃的冷香悄然交织。在这个充满背叛与算计的王庭里,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只能背靠着背,一起在血路里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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