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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寒夜密语,心影暗生 王庭的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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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的初雪下了一整夜,将怯薛大营的穹顶压得极低。
大怯薛长内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种极其粘稠、令人窒息的张力。
伊勒岱背对着帐门,赤裸着上身,坐在铺着白狼皮的矮榻上。他左肩的贯穿伤虽然已经结痂,但从西境带回来的新伤旧创,却如同交错的暗红色藤蔓,爬满了他原本劲瘦苍白的脊背。最深的一道,是帖木儿死士留下的刀伤,从右侧蝴蝶骨一直斜劈到腰际。
“咔哒。”
一盒极品的西域雪蟾膏被轻轻搁在了案几上。
阿古拉没有让伊勒岱披上衣服。大汗高大的身躯在榻边单膝跪下,粗粝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极其缓慢地,按在了伊勒岱脊背那道最狰狞的新疤上。
伊勒岱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躲,却被阿古拉宽大的左手一把掐住了柔韧的侧腰,硬生生按回了原处。
“躲什么。”阿古拉的嗓音在幽暗的帐内低哑得发沉,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
药膏在指腹的揉搓下渐渐化开。阿古拉的手指顺着那道刀疤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往下抚摸。这不是医者上药的力道,这更像是一个帝王在巡视自己最得意的领土,又像是在极其珍重地抚摸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瓷器。
大汗的指尖每掠过一道伤痕,伊勒岱的呼吸就乱了一分。
太近了。大汗滚烫的呼吸直接打在他的后颈上,那种混合着松烟与皮革的侵略性气味,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西境的刀,比王庭的冷么?”阿古拉的手指停留在伊勒岱侧腰的一处箭伤上,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块凹陷的皮肉。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却让伊勒岱的心脏在一瞬间紧缩到了极致。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的双手。
他是一把刀。一把在大汗登基最不稳固时,被挑中用来披荆斩棘的刀。刀本该是没有知觉的,只要主君指哪,他就该劈向哪。
可是现在,主君的手太暖了。暖得让他这把生铁铸就的兵刃,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贪恋与惶恐。
“大汗……”伊勒岱的声音极其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臣是刀,刀上留痕,是本分。大汗千金之躯,不该……碰这些脏东西。”
阿古拉摸药的手猛地顿住。
他抬起深渊般的黑瞳,盯着少年紧绷的后颈,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拿起一旁的干净里衣,亲手披在了伊勒岱的肩上。
“早点歇息。明日早朝,太后那边,恐怕不会安分。”阿古拉站起身,没有再看他,大步走出了营帐。
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带走了帐内唯一的热源。
伊勒岱独自坐在昏暗的炭火前。他缓缓伸手,隔着里衣,摸到了贴在心口的那块狼牙暖玉。玉石依旧温润,可他的心底,却不可遏制地蔓延出一丝刺骨的寒意。
大汗对他,究竟是什么?
是生死相托的知己?还是……一个手段高明的帝王,为了将这把全天下最锋利的刀死死攥在手里,而故意施舍的、名为“偏爱”的顶级权术?
他闭上眼,在心里极轻、极冷地问自己:
伊勒岱,你到底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刃?
……
同一时刻,中宫斡鲁朵最深处的密室内,烛火幽微。
钦达太后坐在主位上,面前跪着三位头发花白、身披羽衣的萨满元老。案几上,堆满了从王庭秘档中翻找出来的、关于历代黄金家族血统的泛黄卷宗。
“查得如何了?”太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
“回太后,大汗的生母虽为正宫,但其母族曾有西域女子融入。若以长生天最严苛的古法推演……”一名老萨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汗的血统,算不得‘至纯至净’。”
“很好。”太后眼底爆发出淬毒的冷光,“伊勒岱在西境杀戮太重,引得天怒人怨,长生天降下警示,要求彻查大兀鲁斯汗国的正统血脉。这份‘神谕’,哀家要你们在三日后的祭天大典上,当着全天下宗王的面,亲自宣读!”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雪,笑容狰狞。
阿古拉,你不是想把这把刀护在羽翼下吗?哀家倒要看看,当黄金家族的宗室逼你在“江山正统”和“一个佞臣”之间做选择时,你这位冷血多疑的大汗,会如何毫不犹豫地,亲手折断这把刀!
王庭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