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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伪证成铁,帝刃同囚 大兀鲁斯汗 ...

  •   大兀鲁斯汗国的祭天大典,设在王庭最高的神山之巅。

      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吹得九重高台上的玄色旌旗猎猎作响。伊勒岱身披大怯薛长的墨蓝重甲,按刀立于御阶之下。他的左肩隐隐作痛,但脊背依然挺拔如松,清冽的目光如常般护卫着高台之上的君王。

      然而,今日的号角声,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

      大典进行到一半,三名发须皆白的萨满元老突然停止了击鼓。为首的大萨满猛地跪伏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着,仿佛在聆听长生天的神谕。

      “天降大祸!妖星乱国!”
      大萨满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风雪,他猛地转头,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台阶下的伊勒岱,“长生天降下怒火!西北杀戮过重,血气冲撞神明!若不除此妖星,黄金家族的正统血脉必将断绝,汗国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极其不安的骚动。

      “大萨满所言极是。”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从宗室的席位中传出。钦达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悲悯与大义灭亲的决绝。

      “大汗,哀家本不愿相信这神谕。但今日,哀家却不得不在列祖列宗面前,揭开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

      太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伊勒岱,厉声喝道:“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一名弘吉剌部的心腹将领捧着一个漆黑的木匣,快步走到祭台中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木匣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几封羊皮密信,以及一块刻着西北抚远将军私印的火漆印模!

      “伊勒岱!你口口声声说全歼了五万联军,那这是什么?!”太后一把抓起密信,高高举起,“这是你与帖木儿残部私通的书信!信中字字句句,都在商议如何划江而治,如何在西北拥兵自立!你甚至在信中狂言,要效仿中原藩镇,让大汗这辈子都受你西北军的钳制!”

      字迹、私印、甚至连伊勒岱写军报时习惯用的暗语,全都伪造得天衣无缝,如同铁证如山,死死钉在了伊勒岱的脊梁上。

      全场死寂。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震恐与狂怒。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大汗!伊勒岱狼子野心,意图谋逆,请大汗即刻下旨诛杀此贼!”
      “杀叛臣!清君侧!保我大兀鲁斯汗国江山永固——!”

      帖木儿的暗桩、太后的党羽、甚至是那些被“神谕”蛊惑的中立宗室,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齐齐跪倒在地。无数声“清君侧”的怒吼汇聚成一把无形的巨刃,生生架在了大汗的脖颈上。

      高台之上。

      阿古拉穿着厚重的十二章纹衮服,整个人却如同坠入了万年冰窟。

      假的。他看一眼就知道全是假的!他的刀是什么性子,他比这天底下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他不能说,不能护,不能认。

      眼前是跪满一地的宗亲重臣,身后是长生天的煌煌神权。汗国初定,如果他此刻为了一个“证据确凿”的佞臣,公然对抗整个黄金家族和萨满神权,王庭将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一场席卷整个草原的内战将在今日爆发。

      到那时,他保不住江山,更保不住伊勒岱。

      阿古拉的双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里。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正被太后亲手一寸一寸地凌迟。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站在风雪漩涡中心、孤立无援的少年。

      伊勒岱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那些叫嚣着要杀他的百官。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清冽的浅棕色杏眼,越过重重风雪,极其专注、极其平静地看着他的君王。

      他在等。等那个曾在他耳边说“谁动你我灭他全族”、那个在深夜为他捂热指尖、那个在暗粮里写下“等你归”的男人,给他一个答案。

      哪怕是死,他也只认大汗的一句话。

      阿古拉迎着那双毫无保留的眼睛,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中绞作一团。他强行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腥甜,闭了闭眼。

      当大汗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渊般的黑瞳中,已经重新覆上了帝王最冷酷、最残忍的坚冰。

      “大怯薛长伊勒岱。”

      阿古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却又冰冷如最锋利的剔骨刀,字字诛心。

      “谋逆重罪,铁证如山。”

      他看着伊勒岱眼底的光芒在这一句话中,极其缓慢地凝固、碎裂。大汗死死咬住舌尖,用尽了毕生的克制,才将那句最残忍的判决吐出口:

      “即刻卸去兵权,剥夺一切职务。打入天牢死囚营……待本汗亲审。”

      轰——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

      满朝文武如释重负,齐声高呼大汗圣明。几名如狼似虎的内卫军已经冲上前来,粗暴地按住了伊勒岱的肩膀,试图去解他腰间的黑鳄皮弯刀。

      伊勒岱没有反抗。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人卸下他为大汗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来的天山雪甲,夺走他斩过无数叛逆的兵刃。

      脑海中,那些深夜的温存、心口发烫的暖玉、那句“如我亲征”的纵容……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这世上最荒谬、最恶毒的笑话。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从来不是你心尖上的人,我只是你用来平衡朝局、斩杀异己的一把刃。用钝了,用险了,便可以随时折断,再扣上一口“谋逆”的黑锅,好成全你这草原霸主的盖世英名。

      伊勒岱低下了头。

      在这漫天风雪与百官的唾骂声中,他突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碾碎在泥泞里的雪花,却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极致苍凉。

      “臣,”

      伊勒岱甩开内卫的手,挺直了那满是伤痕的脊背。他面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标准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清冽的声音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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