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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铁狱血痕,帝心崩裂 大兀鲁斯汗 ...

  •   大兀鲁斯汗国的天牢死囚营,建在王庭地下最阴寒的冻土层中。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血腥味和刺骨的湿冷。伊勒岱被剥去了御寒的常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被粗暴地用生满铁锈的锁链,呈“大”字型死死吊在刑架上。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致命的刀伤,但那件白色的里衣,却已经透出了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钦达太后特意指派的心腹狱卒,用浸了盐水的牛皮细鞭,在避开要害的情况下,足足抽打了整整三个时辰留下的“照顾”。

      “大怯薛长,滋味如何啊?”
      牢门外,一名面容阴鸷的狱丞阴测测地冷笑,“太后娘娘慈悲,念你曾有些许苦劳,特意吩咐不取你性命。只要你在这份供状上画个押,认了这私通敌国的死罪,就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一盆夹杂着冰碴子的冷水,狠狠泼在伊勒岱皮开肉绽的脊背上。

      “嘶……”
      极寒与剧痛瞬间沿着神经撕扯着大脑,伊勒岱的身体剧烈地战栗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唯有那被冷水浸透的胸口处,隐约透出一抹硬物的轮廓。

      他死死地咬着牙,舌尖已经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但在他的意识深处,却依然机械般地、近乎本能地,试图从胸口那块紧贴着皮肉的狼牙暖玉上,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热度。

      可是,没有。
      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冰窟里,那块曾经被帝王焐得发烫的暖玉,早已经变得比周围的铁锁还要冰冷、刺骨,犹如一块冻结的寒冰,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骨头还挺硬!”狱丞恼羞成怒,一鞭子狠狠抽在伊勒岱原本就未痊愈的左肩旧伤上,“给我继续打!不许给药,不许给水!我看他能熬到几时!”

      ……

      与此同时,金帐之内。

      阿古拉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宗室元老们关于如何“肃清西北军镇余毒”的喋喋不休。他的双手笼在宽大的袖管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已经深深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滴落在龙椅暗处的阴影里。

      他在熬。熬过这场戏,熬到太后放松警惕,熬到巴音的影卫在暗中查清那些伪造书信的来源。

      “大汗……”

      突然,一道极其细微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金帐的穹顶滑落,贴在阿古拉身后的屏风处。那是只对大汗一人负责的影卫。

      影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主子,天牢那边……太后的人动了私刑。盐水皮鞭,已经抽了三个时辰了。”

      “咔嚓。”

      阿古拉手中那支象征着皇权的玉如意,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大汗?”下方正在滔滔不绝的宗室老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错愕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们看到了一尊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

      阿古拉猛地掀翻了面前那张沉重无比的金丝楠木龙案!奏折、朱砂、玉玺散落一地。他根本没有理会惊骇欲绝的百官,一把拔出悬挂在壁上的镇国宝剑,如同疯魔了一般,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金帐!

      “滚开!拦我者死——!”

      暴风雪中,大兀鲁斯汗国至高无上的君王,甚至没有骑马,提着那把寒光闪烁的宝剑,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朝着天牢的方向狂奔。

      天牢的厚重铁门前,太后安插的禁军刚要上前阻拦。

      “噗嗤!”
      剑光一闪,两名禁军的头颅瞬间飞出!

      “大汗!大汗息怒啊!”闻讯赶来的狱卒们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

      阿古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脚踹开死囚营沉重的铁门。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入他的鼻腔,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幽暗的牢房尽头,那个曾在西北风沙中为他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军神,此刻正被铁链吊在半空中。原本干净清冽的白衣,已经被鲜血和冷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伊勒岱……”

      阿古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他甚至没有拿钥匙,直接挥起宝剑,“当当”两声巨响,生生劈断了那粗如婴儿手臂的精钢锁链!

      失去支撑的伊勒岱如同破碎的破布娃娃般坠落。阿古拉扔掉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稳稳地将他接在怀里。

      冷。
      太冷了。怀里的人就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死肉,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阿古拉颤抖着手,想要去碰他脸上的血污,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因为少年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大汗……大汗饶命!”那个动刑的狱丞吓得瘫软在地,尿了一□□。

      阿古拉没有回头。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身后的影卫瞬间如同鬼魅般掠出,寒光一闪,狱丞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阿古拉的咆哮声在整个地下天牢里回荡,“没有本汗的旨意,谁敢踏入此地半步,诛九族!”

      沉重的铁门被影卫从外面死死关上。阴暗潮湿的死囚室内,只剩下微弱的火把在墙壁上跳动。

      阿古拉极其小心地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想要裹住伊勒岱冰冷战栗的身体。

      “别碰我。”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阿古拉的怀里响起。

      伊勒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清亮、专注地注视着他的浅棕色眸子,此刻却如同两潭死水,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洞与死寂。

      他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撑开阿古拉的手臂,甚至不顾后背撕裂的剧痛,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曾经让他无比贪恋的滚烫怀抱中,退缩到了冰冷潮湿的墙角。

      “伊勒岱……”阿古拉的心脏仿佛被一柄钝刀狠狠搅动,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

      “大汗是来看臣画押的吗?”伊勒岱靠在墙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凄惨的冷笑,“供状在桌上,臣这就按手印。谋逆、死罪……臣都认。”

      “你闭嘴!我没有让你认罪!”阿古拉猛地低吼出声,眼眶通红,“我那是被逼的!你知不知道今天朝堂上的局势……”

      “我只知道,是您亲口下旨,剥夺兵权,打入死牢。”

      伊勒岱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里的死寂让阿古拉如坠冰窟,“大汗,您演得真好。您在西北大营给我送暖玉,您在金帐里给我焐手指,您说‘如我亲征’……我竟真的以为,您对我,是有那么一丝真心的。”

      “原来,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这把刀,更锋利,更听话,更不计生死地去替您平叛。等我把西北的刺头都杀光了,您再用一招‘谋逆’,名正言顺地卸磨杀驴,堵住太后的嘴,坐稳您的江山。”

      伊勒岱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愿意付出生命去效忠的男人,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大汗的权术,臣,领教了。”

      “我没有!!”
      阿古拉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伊勒岱的双肩,将他抵在墙上,“我若想杀你,今夜何必来此!我若只是利用你,我又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
      伊勒岱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肩膀,“大汗既然不舍得杀我,又何必演这出戏?还是说,大汗看着臣在泥潭里挣扎、看着臣像一条狗一样向您摇尾乞怜,觉得很有趣?”

      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信你?信你亲手把我打入地狱吗?”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钉在了阿古拉的心脏上。他看着伊勒岱眼底那片荒芜的死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解释,在这满身血痕的铁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突然,伊勒岱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自己早已被血水浸透的里衣。

      他摸出了那块他曾贴在心口、在无数个生死关头视作命根子的狼牙暖玉。

      在阿古拉震颤的目光中,伊勒岱没有丝毫犹豫,扬起右手,狠狠地、决绝地,将那块暖玉砸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砰!”

      一声脆响,玉碎。

      那块代表着两人所有温存、羁绊与隐秘情愫的暖玉,在火光下四分五裂。

      “从此,臣与大汗,两清。”

      伊勒岱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了一滴混着血水的泪。

      天牢之内,万籁俱寂。只剩下帝王心碎的轰鸣,在风雪交加的王庭深处,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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