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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退暗进,蛛丝暗寻 王庭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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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的雪,连下了三日,将整个大兀鲁斯汗国掩盖得白茫茫一片。
早朝的金帐内,气氛却如烈火烹油般热烈。伊勒岱被打入死牢的消息,让太后党羽和宗室元老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倾巢而出。
“大汗圣明!诛杀逆贼,保我大兀鲁斯江山永固!”
一名弘吉剌部的言官跪在殿前,义正辞严地高呼,“然伊勒岱在西北经营数月,提拔了大量兀良哈旧部。这些党羽手握兵权,若不尽早拔除,恐生哗变啊!臣恳请大汗下旨,彻查怯薛军与西北大营,将逆党一网打尽!”
斩草除根,这是钦达太后要将伊勒岱的势力连皮带骨彻底吞下的最后一步。
珠帘之后,太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角眉梢都透着掌控全局的得意。她看着王座上那个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的大汗,心中冷笑:纵然你再有雄才大略,在正统与宗室的绝对裹挟下,还不是得乖乖折断自己的右臂?
阿古拉坐在龙椅上,深渊般的黑瞳扫过下方那一顶顶摇尾乞怜的毡帽。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中,掩去了手背上因极度隐忍而暴起的青筋。
“准奏。”
大汗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真的已经对那个身陷囹圄的少年彻底厌弃,“传本汗旨意,着宗人府与刑部主理,彻查怯薛营。凡与伊勒岱过从甚密者,褫夺兵权,押候审查。”
“大汗英明!”
伴随着百官的山呼万岁,太后满意地放下了茶盏。她以为自己赢得了满盘,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大汗垂下的眼睫里,那抹足以将整个弘吉剌部焚为灰烬的极致杀机。
……
深夜,金帐密室。
褪去了朝堂上那副被迫妥协的假面,阿古拉此刻犹如一头彻底撕下伪装的嗜血狂狮。
“查到了吗?”阿古拉把玩着手中一把锋利的短匕,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暗卫统领巴音单膝跪地,眼神狂热而冷酷:“回主子,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太后以为大汗今日退让,便放松了警惕。影卫顺藤摸瓜,在王庭外围的黑市里,逮住了那个专门仿造各部私印的西域工匠!”
“还有,孟和将军拼死抗命,带着几个过命的兄弟潜入了卷宗库。他看了那封伪造的谋逆信,指出了最致命的破绽——大怯薛长在密林之战时左肩受过贯穿伤,他写暗语‘杀’字时,最后一笔因为肩伤牵扯,从来都会不可避免地顿住半寸。但那封伪造的信上,笔锋流畅,一气呵成。这字,根本不是他写的!”
“砰!”
阿古拉手中的短匕狠狠扎入坚硬的铁木桌面,没至刀柄!
“好,很好。”帝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传令影卫,把那个工匠的十根指头一寸一寸敲碎,留他一口气画押。从今夜起,给本汗死死锁住弘吉剌部在王庭的所有府邸,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太后既然喜欢玩证据,本汗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铁证如山!”
……
与此同时,阴寒刺骨的天牢死囚营。
伊勒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裹着阿古拉留下的那件玄色大氅。三天了,他没有吃一口干粮,没有上过一次药。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处决。
地上的碎玉已经被他一寸寸摸索着,极其麻木地扫到了一旁。心死了,留着这些碎屑又有何用?
“沙沙……”
极其轻微的异响打破了死囚室的死寂。
牢门并没有开,但通风的狭小铁栅栏外,突然飘落下一个被油纸死死包裹的极小纸团。送东西的人身法极高,绝不是天牢的狱卒,扔下东西后便如鬼魅般消失了。
伊勒岱原本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艰难地挪动着被冻得僵硬的身体,捡起那个纸团。颤抖着手指拨开油纸,里面包着的,是一小块拓印着那枚伪造私印的羊皮碎片。
在那个假印章极其隐秘的边角处,被人用朱砂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是真印章上独有的、曾经被敌军刀锋磕出的缺口,而这个假印上,平滑如新。
在这块证据碎片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其潦草、却透着焦灼与绝对笃定的字迹:
「将军未叛,主子在查,静待翻案。」
伊勒岱死死盯着那短短的十二个字,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停滞。
主子在查。
他在查。他没有真的信那些伪证,他在满朝文武的逼迫下把自己打入天牢,不是为了卸磨杀驴,而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争取彻查的时间?
那幽暗、荒芜到了极致的心底,仿佛突然被一根极其细锐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阵令人战栗的酸涩与不可置信。
伊勒岱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了三天的浅棕色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血丝的涟漪。他下意识地伸出满是鞭痕的手,将那几块被他扫到角落的碎玉,极其僵硬地、一块一块地重新拢回了掌心。
心湖的冰面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愈合。
王庭风雪夜。
阿古拉独自坐在空旷幽暗的金帐内。
帝王宽大的手掌缓缓摊开,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半枚带着血迹的狼牙碎玉——这是他那天从天牢离开时,从地上死死攥进手心里的残片。
锋利的玉石断茬深深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鲜血无声地渗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阿古拉凝视着那块碎玉,眼底是能将整个草原焚毁的滔天怒火,也是对那个在天牢里受苦的少年最深沉的痛。
“钦达。”
他低声念着太后的名字,声音仿佛淬了地狱的毒火,“你欠我的,欠他的,本汗会连皮带骨,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风暴,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