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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林背刃,猎局反覆 大兀鲁斯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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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兀鲁斯汗国的秋狝大典,设在王庭以北三百里的苍狼林。
这里的深秋冷硬肃杀,枯黄的白桦林如同一柄柄直刺苍穹的骨刃。厚厚的落叶铺满林间,马蹄踩在上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
阿古拉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玄色的骑射服外罩着沉重的铁网甲。他刻意偏离了宗王和千户们簇拥的围猎主阵,只带着数十名怯薛护卫,一路策马深入了苍狼林最茂密、最昏暗的腹地。
伊勒岱落后他半个马位,那把黑鳄皮弯刀稳稳地挂在腰间。少年微垂着眼眸,看似恭顺,但那双清冽的浅棕色瞳孔却如狼一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交错的树影。
他们越走越深,随行的怯薛也在这错综复杂的林道中被刻意拉长了阵型。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引蛇出洞”。
前几日的“假密信”事件不过是哈丹的投石问路,真正的杀局必然埋在这片连大汗的亲卫都难以施展的密林之中。阿古拉用自己做饵,而伊勒岱,则是执掌这场反杀之局的执棋人。
风停了。
整片白桦林突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飞鸟扑腾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铮——”
一声凄厉的鸣镝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长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周厚厚的落叶堆猛地炸开,数十名身披伪装网、黑巾蒙面的死士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举着淬毒的弯刀,从四面八方向大汗的坐骑疯狂扑来!
头顶的白桦树冠中,一阵机括弹射的暴音响起,密集的黑色毒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护驾!有刺客!”
外围的怯薛护卫瞬间被截断、冲散,惨叫声与兵刃交接声混成一片。眨眼之间,阿古拉和伊勒岱所在的中心地带,已经被重重死士彻底死锁。
九死一生。
阿古拉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深渊般的黑瞳中只剩下纯粹的暴戾。他根本没有去管那些射向自己的暗箭,“锵”的一声龙吟,祖传的圆月弯刀悍然出鞘。
“杀!”
大汗低吼一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迎面撞入了敌阵。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银色满月,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出来,便被连人带刀拦腰斩断,温热的鲜血瞬间溅满了枯叶。
而就在阿古拉出刀的同一息,伊勒岱也动了。
他没有去保护阿古拉的侧翼,而是身形如电般一跃下马,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后背,死死贴在了阿古拉宽阔如山的背脊上。
“当!当!当!”
黑鳄皮刀化作数道残影,将从背后袭向阿古拉的三支毒箭精准劈落,紧接着刀锋极其狠辣地向上一撩,直接割断了从树上扑下的死士喉咙。
没有演练,没有言语。
阿古拉守正面,大开大合,雄主杀伐不退半步;伊勒岱护后方,招招致命,宛如死神最精准的镰刀。
在被数十倍敌人包围的修罗场里,两人背靠着背。伊勒岱能清晰地感受到大汗背脊肌肉的每一次紧绷与发力,阿古拉也能闻到少年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气与清冷草木香的气息。
敌人的鲜血溅在彼此的侧脸上。你左劈,我右刺;你刀势用老,我立刻横刀补位。这不仅是武力的契合,更是王庭深渊中最极致、最隐秘的性命交付。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名隐匿在极远处树冠上的神射手,捕捉到了阿古拉挥刀换气的微小间隙,一支精钢打造的冷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阿古拉的心口!
太快了,避无可避!
“大汗!”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伊勒岱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猛地侧过身体,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挡在了那支冷箭的轨迹上。
“噗”的一声闷响。
精钢箭头狠狠贯穿了伊勒岱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撞进了阿古拉的怀里。
阿古拉瞳孔骤缩,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他反手一刀劈碎了眼前的死士,一把揽住少年的腰。
伊勒岱没有痛呼,他只是咬碎了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右手的刀势比刚才更加狠厉疯狂。
“放箭!杀了他们!”林中深处,传来哈丹气急败坏的嘶吼声。
死士们再次结阵,准备发动最后的围剿。
然而,靠在阿古拉身侧的伊勒岱,苍白的唇角却在此刻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他带血的右手两指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极其低沉、诡异的鸮鸣。
“嘟——”
哨音刚落,战局异变!
原本空无一人的后方林网中,突然杀出了十几个身手极其诡谲的黑衣怯薛。这些都是伊勒岱入营短短几日,利用父亲巴图留下的暗号,悄然收拢的、被边缘化的兀良哈部绝对死忠!
他们根本不与死士正面交锋,而是飞速切断了死士后退的路线。
“撤!快撤回林子里!”哈丹察觉到不对,厉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些死士刚退入旁边的灌木丛,脚下突然传来机括崩断的脆响。
伊勒岱早就摸透了这里的地形。他在陪同大汗入林的沿途,已经暗中布下了连环绊马索与捕兽陷坑。
惨叫声迭起,后撤的死士们像保龄球一样接连绊倒,踩中地刺,甚至有人在慌乱中挥刀误伤了自己人,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躲在暗处指挥的哈丹被溃退的死士撞了个正着,他惊恐地想要翻身上马逃命,却被伊勒岱手下的暗卫一条套马索死死锁住脖颈,像拖死狗一样从灌木丛里硬生生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阿古拉的马蹄前。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是误会!”哈丹咳出一口血,疯狂磕头。
他正想把责任全推给这些死士,伊勒岱却上前一步,刀尖直接挑开了哈丹胸前的衣襟,一个带着西部宗王专属狼头印记的密令金牌“当啷”一声掉了出来。
人证、物证、私自调兵的铁证,在自己布置的绝杀陷阱里,被抓了个现行。
阿古拉提着滴血的圆月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如筛糠的哈丹。大汗的眼神比脚下的冻土还要冰冷。
“围猎惊驾,意图谋逆。”
阿古拉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就地格杀,枭首示众。”
“噗嗤!”伊勒岱没有半点犹豫,手起刀落,哈丹的头颅滚落在枯叶中,死不瞑目。
密林渐渐归于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风中弥漫。
伊勒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左肩的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但暗红色的鲜血仍在不断涌出,染透了半边藏蓝色的衣甲。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正准备收刀入鞘。
一只宽大、粗粝且带着灼热体温的手,毫无预兆地按在了他流血的肩胛上。
力道极大,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克制到极点的占有与后怕。
伊勒岱浑身一僵,抬起头。
阿古拉死死地盯着他苍白的脸,深渊般的黑瞳中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大汗的嗓音低沉发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极其强横的怒意:
“谁准你替我挡箭。”
森林的寒风吹过两人染血的衣摆。
伊勒岱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剧烈的翻涌。他没有退后,任由大汗的手掌死死按在自己的伤口上,清冽的声音在血泊中掷地有声:
“臣是大汗的刃。”
“刃断,不令君伤。”
阿古拉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少年那双毫无保留的眼睛,按在伤口上的手逐渐收紧。
在这个充满背叛的王庭里,大汗终于找到了这辈子唯一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