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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骨藏温,金帐立威 苍狼林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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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林的冷风嘶吼着穿过白桦树冠,将浓重的血腥味吹向四野。
赶来接应的怯薛大军终于撕开了外围的残局,火把将昏暗的密林照得亮如白昼。然而,当所有将领和随行的大臣看到林中的景象时,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地的死士尸骸中,那个一向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汗,正极其强势地揽着那个被视为“罪臣之子”的少年。
阿古拉完全无视了周围震惊的目光。他看了一眼伊勒岱左肩还在不断渗血的贯穿伤,直接夺过属下牵来的汗血宝马。按照草原王庭的铁律,大汗尊体不可屈尊亲扶臣属,但阿古拉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宽厚的手掌直接掐住伊勒岱劲瘦的腰侧,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托半抱地将他送上了马背。
“大汗……”伊勒岱眉头微蹙,却因失血过多而声音低哑。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阿古拉翻身上马,将少年虚拢在自己的胸膛与身前,毫不理会身后群臣的哗然,一抖缰绳,如一阵黑色的狂风般直奔围猎行帐。
狂奔的马背上,伊勒岱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即便牵扯着断箭的伤口痛彻心扉,他依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任由大汗那只带着滚烫体温的手,铁钳般护在他的腰侧。这是一种诡异又极其默契的姿态——哪怕在最虚弱的时候,大汗的利刃也不曾弯折,而握刀的主君,也绝不容许他人染指半分。
回到金顶行帐,阿古拉一脚踹开厚重的门帘,将伊勒岱安置在铺着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的老军医刚要上前,就被大汗眼底如凛冬般的杀气钉在了原地。
“滚出去。”阿古拉冷冷吐出三个字。
帐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将空气烘烤得极其安静,阿古拉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他没有假手于人,直接拔出了腰间那把锋利无匹的圆月弯刀,刀尖一挑,“呲啦”一声,利落地割开了伊勒岱被鲜血浸透的藏蓝色半袖。
紧绷的、泛着蜜色的左肩裸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间,精钢打造的箭镞死死咬在骨缝里。
阿古拉深吸了一口气,将刀扔在一旁,取过烈性马奶酒和金疮药。
“忍着。”
话音未落,阿古拉粗粝的指腹已经按住了伊勒岱伤口周围的肌肤。接触的瞬间,伊勒岱浑身猛地一僵,修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层清冷坚硬的外壳,在帝王毫无保留的触碰下,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阿古拉的动作极稳,但力道却重。他一手死死按住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半截箭杆,猛地拔出!
“呃——”
伊勒岱死死咬住下唇,从喉咙深处逼出了一声极度隐忍的闷哼,殷红的鲜血瞬间顺着嘴角溢出。
阿古拉拔箭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顿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出一种骇人的惨白。他盯着伊勒岱唇角的血迹,呼吸骤然沉重。平时杀人如麻的雄主,此刻的眼底竟藏着极其压抑的后怕与怒意。
他俯下身,将烈酒倒在伤口上清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极致。
浓烈的马奶酒香、刺鼻的血腥气、以及属于阿古拉身上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皮革松烟味,如同罗网般将伊勒岱死死裹住。他们的呼吸在方寸之间交缠,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也没有一句黏腻的情话,但这沉默中翻涌的张力,却比任何直白的宣示都要令人窒息。
“大汗屈尊……”伊勒岱垂下眼睫,不去看那双深渊般的黑瞳,声音带着失血的颤意,“臣,惶恐。”
阿古拉按着纱布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替我挡箭的时候,怎么不怕?”大汗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带着粗糙的颗粒感擦过伊勒岱的耳膜。这不是温柔的疼惜,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在意与霸道。
伊勒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任由他动作。无需言语,那句未说出口的“命交给你”,早已在这满帐的血腥与药香中成了定局。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的刺耳声响。
“大汗!臣等有本要奏!”
钦达太后的人与帖木儿王爷麾下的几个千户,竟然无视了怯薛的阻拦,直接将行帐团团围住。为首的西部宗王将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逼宫意味:“大汗!哈丹乃宗王世子、怯薛昔宝赤长官!竟不明不白死于林中。大汗宠信罪臣之子,枉杀宗室,请交出伊勒岱,以正汗国法纪!”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伊勒岱眼底锐芒乍现,猛地用右手撑起身体,就要去摸榻边的黑鳄皮弯刀:“臣去挡……”
“啪。”
一只宽厚的大掌直接按在了他的右肩上,硬生生将他压了回去。
阿古拉站直身体,原本压抑在眼底的情愫瞬间被极寒的杀戮之气取代。他顺手扯过一件黑色的毛领披风,兜头罩在伊勒岱染血的肩膀上。
“坐着。”大汗冷冷地盯着剧烈晃动的帐门,声音仿佛淬了冰,“我的人,轮不到他们来审。”
帐帘被猛地掀开,凛冽的夜风夹杂着雪星子灌入。
阿古拉高大的身躯如同不可撼动的魔神般出现在高阶之上。而落后他半个身位,伊勒岱披着宽大的黑色披风,左肩缠着隐隐透血的绷带,单手握刀,犹如一道带血的清冷孤影,半跪立在大汗身侧。
火把照亮了营帐外乌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将领刚要再次发难,阿古拉猛地扬手。
“当啷!”
一枚带着西部宗王狼头印记的金牌,连同几张沾着死士鲜血的认罪画押,如同重磅炸弹般狠狠砸在了那将领的脸上。
“哈丹勾结叛党,借秋狝之机围猎弑君。人证物证俱在。”阿古拉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刀锋刮骨,“伊勒岱护驾有功,斩杀叛逆。”
全场瞬间死寂。太后和宗王的人脸色剧变,看着地上的铁证,如坠冰窟。
“来人。”阿古拉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冷酷地下达了判决,“将哈丹及其同党首级,悬于苍狼林外,曝尸十日!从今往后,谁敢在怯薛营内再提一句‘罪臣之子’,以同党论处,夷灭三族!”
雷霆万钧,铁血手腕。
大汗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心胆俱裂,纷纷跪倒在地,再无一人敢出声反驳。而站在风口浪尖的伊勒岱,迎着那些或恐惧、或怨毒的目光,眼神清冷锋利,岿然不动。经此一夜,他彻底成了大汗身侧最扎眼、最致命,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待到人群退散,寒风重归寂寥。
帐门重新落下。阿古拉转过身,看着面色依然苍白却目光明亮的少年。
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破空而来,被伊勒岱稳稳接在手中。上面用蒙古文刻着代表怯薛最高权力的飞鹰图腾。
“回王庭,你掌内帐护卫。”阿古拉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领副怯薛长。”
这不是赏赐,这是将半个身家性命的防卫权,彻底交到了他的手里。
伊勒岱握紧了那枚还带着大汗体温的玄铁令,缓缓单膝跪地。他低下头,清冽的声音里藏着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忠诚:
“臣,誓死追随。”
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人都清楚,从密林深处的背靠背厮杀,到行帐内的肌肤相触,再到此刻的金帐立威。他们之间的那根线,已经彻底死结,再也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