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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庭归朝,怯薛新纲 王庭的初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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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的初冬,比往年冷得更早些。
随着秋狝大军拔营回朝,整个大兀鲁斯汗国的政治中心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寒霜。哈丹的头颅还在苍狼林外风干,而那个曾被视为任人践踏的“罪臣之子”,如今却佩着大汗亲赐的玄铁鹰令,堂而皇之地跨进了怯薛军的最高议事大帐。
伊勒岱换上了代表副怯薛长的墨蓝束腰重甲,左肩的箭伤被严密地裹在冷硬的皮革之下,丝毫看不出半分虚弱。
“念。”
他坐在主将的条案后,清冽的声音不大,却让下方站立的数十名怯薛军官不寒而栗。
发小孟和跨步上前,展开手中的羊皮卷,高声念出了一长串名单。这些,全都是哈丹生前安插在内帐的暗桩,以及仗着弘吉剌部背景在怯薛中尸位素餐的贵族子弟。
“凡点到名字的,褫夺怯薛佩刀,即刻逐出王庭内卫!”伊勒岱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一枚将令扔在案上,“内帐四班轮值,从今日起打散重编。孟和,你带兀良哈的旧部接管子夜防卫。”
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名弘吉剌部的军官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不甘,却碍于伊勒岱腰间那把斩过哈丹的黑鳄皮弯刀,敢怒不敢言。
立威之后,便是立权。
屏退众人后,伊勒岱独自留在帐中,翻开了怯薛军半年来堆积如山的兵甲与粮草账册。他的指腹划过那些用炭笔涂改过的粗糙痕迹,原本清冷的眼眸渐渐凝起一层骇人的冰霜。
“好一个弘吉剌部……”他冷笑一声。这账面下的窟窿,足以让整个王庭的内卫在寒冬来临时不战自溃。
而此时,在中宫的温暖斡鲁朵内。
钦达太后斜倚在铺着雪豹皮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缠丝玛瑙佛珠。听完侄子桑杰咬牙切齿的回报,这位年近四十却依然保养得宜的太后,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哈丹那个蠢货,自己把刀递到了阿古拉手里,死了也是活该。”太后语气悲悯,吐出的话却如毒蛇般阴冷,“但阿古拉想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就挑破我弘吉剌部的网,未免太天真了。”
她微微抬手,身旁的心腹嬷嬷立刻附耳过来。
“去,给怯薛营里我们的人递个话。这刀既然利,就让他自己先割破手。另外,让萨满神帐的乌力吉巫师开坛祭天。就说……草原狂风骤起,是有罪孽深重之人掌了王庭兵戈,冲撞了长生天。”
太后的反击,没有刀光剑影,全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不出两日,王庭风向骤变。
怯薛营外,以弘吉剌部为首的被裁汰贵族子弟公然聚众闹事,叫嚣伊勒岱“公报私仇、打压宗室”。与此同时,两名萨满巫师在王庭市集上神神叨叨地播撒着不祥的传言,引得各部千户人心惶惶。
最致命的杀招,在第三天清晨轰然落下。
大汗的内务督粮官突然在早朝上发难,当着诸位宗王的面,指控新任副怯薛长伊勒岱利用职务之便,贪墨怯薛军越冬的三万石军粮,甚至在伊勒岱的营帐后方,搜出了几车印着西部宗王狼头印的私藏粮草!
人证物证俱在,群情激愤。太后一党步步紧逼,誓要将伊勒岱重新踩回泥潭。
大汗的金帐内,气氛冷得仿佛能滴水成冰。
阿古拉端坐在九重王座之上,冕旒掩盖了他眼底的深邃。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殿中央的伊勒岱。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君王对利刃最后的淬火。阿古拉给了他查账的特权,也默许了他清理门户,但能不能接下太后这借力打力的死局,得看伊勒岱自己。
“副怯薛长,你作何解释?”帖木儿王爷冷笑着发问,眼神如鹰。
伊勒岱缓缓抬起头。哪怕深陷重围,少年的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枪,没有丝毫慌乱。他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向阿古拉求援,而是极其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沾着血污的羊皮账册。
“太后与王爷说臣贪墨,那不妨看看这个。”
伊勒岱随手将账册扔在督粮官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碎了殿内的死寂。
“这三万石军粮,根本没有进入怯薛大营,而是在半个月前,被督粮官以‘损耗’为名,悄悄转入了太后的中宫斡鲁朵,用以填补弘吉剌部私军的亏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钦达太后原本波澜不惊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龟裂。
“至于臣营帐后的那几车粮……”伊勒岱逼近督粮官,黑鳄皮刀出鞘半寸,杀气凛然,“是你昨夜三更,命人从西部宗王的私库里借调来栽赃我的。押车的车夫,此刻就跪在金帐外。要传唤吗?”
督粮官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太后的软刀子,被伊勒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铁证,连根砸了个粉碎!
“大汗!”伊勒岱转过身,面向王座单膝跪地,声音清冽如钟,“怯薛内卫的毒瘤已查清。臣请旨,彻查中宫斡鲁朵账目,以正汗国法纪!”
这就是伊勒岱的反杀。你不让我活,我便直接掀了你的底牌。
金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个如神祇般高高在上的大汗。彻查太后私属,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
阿古拉深沉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太后与帖木儿王爷,最后落在了伊勒岱坚毅的侧脸上。他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赏与纵容。
“准。”
简简单单一个字,如同惊雷劈在弘吉剌部众人的头顶。
阿古拉站起身,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翻涌。他没有去看那些战栗的宗王,只是对着伊勒岱淡淡开口:
“副怯薛长,本汗把查账的权力交给你。谁敢阻拦,先斩后奏。”
君臣之间的配合,没有一句多余的赘述,却严丝合缝到了极致。伊勒岱负责在明面上挥刀,而阿古拉,则是他背后那座永远无法逾越、提供绝对兜底的靠山。
深夜,斡鲁朵内帐。
风雪敲打着毡顶。伊勒岱将整理好的认罪书放在大汗的书案上。
阿古拉批完最后一份折子,随手将炭笔扔在案几上。他看着立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目光在他依然缠着绷带的左肩上停留了片刻。
“你倒是胆大。”阿古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显露的低沉暗哑,“把弘吉剌部的老底直接掀出来,不怕太后日后要你的命?”
伊勒岱抬起眼眸,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炭火的微光,也映着眼前的君王。
“臣只握大汗给的刀。”伊勒岱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偏执,却透着生死相托的决绝,“大汗的刀锋指向哪里,臣就劈开哪里。太后若想要臣的命,得先问过这把刀答不答应。”
阿古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把已经被自己彻底驯服、却又依然保留着最致命锋芒的利刃,深渊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独属于伊勒岱一人的、极其隐秘的波澜。
在这冰冷的王庭深处,这场权力的共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