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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斡鲁朵寒锋,金蝉脱壳 风雪骤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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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骤紧,大兀鲁斯汗国的王庭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苍白之中。
中宫斡鲁朵外,弘吉剌部的重甲私兵严阵以待,却挡不住那股摧枯拉朽的煞气。伊勒岱身披墨蓝重甲,左手按着黑鳄皮弯刀的刀柄,右手高举大汗亲赐的玄铁鹰令,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云都赤怯薛,硬生生踏破了中宫的门槛。
“大汗有旨,彻查中宫账目!阻拦者,如同谋逆!”
清冽的怒喝声穿透风雪。伊勒岱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掀翻一切的冷硬气场。所有的内侍和护卫皆被怯薛军的钢刀逼退,眼看着这个“罪臣之子”一脚踹开了太后主帐的厚重毡门。
然而,当门帘掀开的那一刻,预想中的慌乱与惊恐并未出现。
主帐内温暖如春,浓郁的檀香气掩盖了外面的血腥与风雪。钦达太后端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中缓缓拨弄着缠丝玛瑙佛珠,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伊勒岱,你放肆。”太后身旁的心腹齐嬷嬷厉声呵斥,“带着兵刃擅闯太后内帐,你是想造反吗!”
伊勒岱没有理会狗吠,大步跨入帐内,刀鞘重重顿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奉大汗之命,提审内务督粮官,并清查中宫入冬以来的所有粮草账册。太后,请交人吧。”
太后终于停下了拨弄佛珠的手。她抬起眼,端庄威严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悲悯的冷笑。
“副怯薛长来迟了一步。”太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督粮官自知与哈丹勾结,贪墨军粮罪孽深重,半个时辰前,已经畏罪自缢在偏帐了。”
伊勒岱瞳孔骤缩。
“至于你说的账册……”太后瞥了一眼身旁的齐嬷嬷,长叹了一声,“齐嬷嬷这个老糊涂,昨日在暖阁生火时,不慎将炭盆打翻,把偏帐里堆积的旧账本全给烧了。哀家正要重罚她,你便带人闯进来了。”
账目全消,人证全死。
伊勒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踏前一步:“那凭空多出来的三万石军粮呢!难道也被一把火烧了?!”
“大胆!”太后猛地将茶盏砸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四溅,“那三万石军粮,是哈丹生前以宗王世子的名义,挪作下个月祭祀长生天的大典用度!全都屯在萨满神帐的后库里,何时成了哀家的私属?!”
毫无破绽。
太后用最绝的时机,极其狠毒地切断了所有的线索。督粮官成了死无对证的替罪羊,哈丹这个死人背下了私挪军粮的黑锅,而那批粮草更是被巧妙地披上了“祭祀长生天”的神圣外衣——在草原,谁敢去查萨满大巫的祭祀用度,那就是冲撞神明。
伊勒岱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被一张无形而粘稠的巨网死死缠住。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空有雷霆之怒,却拔剑四顾心茫然。
太后看着眼前受挫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淬毒的笑意。反击,现在才真正开始。
半个时辰后,大汗的金帐。
“大汗要为哀家做主啊!”钦达太后未施粉黛,在宗王和弘吉剌部大臣的簇拥下,哭诉着跪在大殿中央,“先汗尸骨未寒,哀家这中宫斡鲁朵,竟被一个罪臣之子带着兵刃肆意践踏!他惊扰中宫是小,折辱黄金家族的礼法与国母的尊严是大啊!”
一时间,帖木儿王爷麾下的千户纷纷出列,群情激愤,逼迫大汗严惩伊勒岱。
伊勒岱静静地站在大殿一侧,左肩的箭伤隐隐作痛。他没有辩解。账本烧了,死无对证,他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此刻说多错多。他只是死死地抿着唇,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
王庭的权力游戏,远比密林里的真刀真枪要阴毒百倍。
阿古拉高坐在王座上,冕旒后的深眸如同一潭死水。他看着太后唱作俱佳的表演,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脊背笔挺、却被逼入绝境的少年。
帝王的心里比谁都清楚真相。但他更清楚,汗国初定,西部宗王手握重兵虎视眈眈,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桩没有证据的贪墨案,公然废黜太后、逼反弘吉剌部。
权力的天平,必须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冰面上找到平衡。
“砰!”
阿古拉猛地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金帐瞬间死寂。
“查个账,竟能把账本烧了,把人逼死了。”大汗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却透着森然的寒意,“太后宫里的人,真是好规矩。”
太后的哭声猛地一滞。
“齐嬷嬷办事不利,损毁内务重卷,拖出去,乱棍打死。”阿古拉根本不给太后求情的机会,直接抛出了第一把冷刀,“弘吉剌部管教不严,罚没今年全部的年节俸粮,充入怯薛军资。”
这是在活生生割太后的肉,打弘吉剌部的脸。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咬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因为她不能为了一个奴才和一点俸禄,把“贪墨军粮”的真正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处理完太后,阿古拉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巨石般砸在伊勒岱的身上。
“副怯薛长伊勒岱。”
伊勒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查案心切,行事鲁莽,未得通传便擅闯中宫,有失怯薛分寸。”大汗的声音冷酷无情,传遍了整个大殿,“罚俸半年。滚去外帐思过两个时辰。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各部千户面面相觑。
各打五十大板。太后虽然折了面子和钱粮,但根本没有伤及中宫的根基;而伊勒岱看似被大汗当众怒斥,但实权的怯薛副统领之位、查察内卫的鹰令,却一样都没收回去!
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最终以一种诡异的平衡落下了帷幕。
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金帐。经过伊勒岱身边时,她顿住了脚步。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毒蛇般的怨毒。她知道,这把悬在弘吉剌部头顶的刀太快了,下次,必须用最恶毒的连环计,将他连根拔起。
风雪中,伊勒岱孤身站在金帐外。寒风裹挟着冰碴子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原本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头脑,彻底冷却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阿古拉在那份冰冷的判决背后,替他兜住的万丈深渊。
他以为手握兵权就能掀翻这浑浊的王庭,却不知道,有些根深蒂固的毒瘤,是不能靠蛮力一刀切除的。刀刃太刚易折,要想除掉太后和帖木儿王爷,他不能只做大汗手里的一把刀,他必须成为一个能和他们玩弄权术、在泥潭里绞杀敌人的执棋者。
“咔哒。”
金帐的侧门被推开。
阿古拉没有披大氅,只穿着单薄的常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在风雪中完成了某种极其痛苦却深刻蜕变的少年。
“委屈了?”大汗的声音很低,混在风雪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伊勒岱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杏眼里不再只有单纯的锐利和仇恨,而是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沉稳。
“臣不委屈。”伊勒岱看着眼前的君王,声音极其平静,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坚定,“太后今日教了臣一个道理。杀人可以不见血,毁尸可以借天神。”
他停顿了一下,薄唇微启:“大汗,下一次,臣会让太后和西部宗王,死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规矩里。”
阿古拉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常年冰冷的黑瞳里,终于燃起了一簇极其狂热的火光。他知道,这把浸透了自己心血的利刃,终于在王庭的淬火中,长出了致命的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