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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规织网,静候毒蜂 王庭的深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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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的深冬,连最凶悍的苍狼都会选择蛰伏。
怯薛军的副统领营帐内,没有点多少火盆,空气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伊勒岱坐在昏暗的案几后,左肩的伤已经结了深色的血痂。他褪去了初入王庭时那股恨不得斩破一切的锐气,整个人沉淀得如同一潭幽深不见底的黑水。
“啪。”
发小孟和从帐外闪身进来,带入一阵风雪,将一枚极小的蜜蜡铜丸放在了案上。
“这是中宫膳房的杂役,倒夜香时混在恭桶夹层里送出来的。”孟和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丝兴奋,“你安插在中宫的那几根钉子,终于传回活口信了。”
伊勒岱面无表情地捏碎铜丸,展开里面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用炭笔勾勒的突厥符文。他盯着看了一息,便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亮了他清冷锋利的眉眼。
“太后昨夜,借着送赏赐的名义,往西部宗王的封地放了三只海东青。”伊勒岱看着羊皮纸化为灰烬,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帖木儿王爷的私军,最近半个月在边境以‘剿匪’为名,频繁调动了三次。”
“太后这是要和帖木儿王爷联手逼宫?”孟和倒吸一口凉气。
“逼宫是下策,他们没那么蠢。”伊勒岱冷笑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黑鳄皮弯刀的刀柄。自从上次查账受挫,他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草原王庭最肮脏、最隐秘的权力规则。
他不再像个愣头青一样拿着大汗的鹰令去硬闯。他开始织网。
“传令给咱们在互市的暗桩,盯死弘吉剌部往西部走的商队,一两铁矿、一匹战马的流向都必须记录在册。不要抓人,不要打草惊蛇。”伊勒岱抬起眼眸,眼底闪烁着执棋者的冷酷,“太后喜欢拿规矩压人,那我们就用草原的礼法,给她挖一个名正言顺、深不见底的死坑。请君入瓮,得让她自己走进来。”
与此同时,温暖如春的中宫斡鲁朵内,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毒气。
钦达太后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细微的细纹,保养得宜的双手死死捏着一把玉梳,指节泛白。
十六岁的幼子别勒古台坐在一旁的毡毯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母后,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子,您何必生这么大气?让舅舅派几个死士,在夜里把他抹了脖子不就行了。”别勒古台生性骄纵,全无城府。
“蠢货!”太后猛地转头,玉梳重重砸在案上,“哈丹带了那么多死士在密林里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你以为阿古拉的内帐是纸糊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气。上次交锋,她虽然保住了根基,但也清晰地感觉到——阿古拉手里那把原本只会乱砍的刀,长脑子了。
对付长了脑子的疯狗,用骨头和棍棒已经没用了。
“伊勒岱不过是个无根的浮萍,他敢这么狂,全是因为阿古拉在背后护着他。”太后眯起眼睛,瞳孔里淬满了剧毒,“既然打不死这只出头鸟,那就连同他背后的那棵树,一起连根拔起。”
她站起身,走到别勒古台面前,伸手抚摸着幼子年轻的面庞:“别勒古台,你是黄金家族纯正的血脉,这大兀鲁斯汗国的王座,本就该是你的。”
太后的心里,已经酝酿出了一个极其宏大、极其恶毒的连环杀局。
贪墨军粮只是小打小闹,她要在即将到来的春季“祭祖大典”上,做一场翻天覆地的文章。她要用黄金家族的血统统法、用大汗的正统性、甚至用“弑君谋逆”的惊天大罪,编织一张让阿古拉和伊勒岱百口莫辩的死网。
下一次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深夜,大汗金帐。
伊勒岱如同一个没有生息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替阿古拉换下了案头已经凉透的马奶茶。他正准备退回阴影中,却被一只宽厚滚烫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阿古拉没有抬头看公文,只是顺着手腕的力道,将伊勒岱拉近了半步。
“最近怯薛营里太安静了。”阿古拉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帐内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与洞察,“你在憋什么坏水?”
伊勒岱被迫停在距离大汗极近的地方,鼻息间满是那种霸道又令人安心的松烟皮革味。他没有挣脱,清冽的眼底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臣在结网。”伊勒岱垂眸,声音依然平静,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从容,“毒蜂的刺太长,臣在等它们全部飞出巢穴,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阿古拉终于抬起了眼眸,深渊般的黑瞳中倒映着少年锋利而沉静的脸庞。他粗粝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近乎狎昵地摩挲了一下伊勒岱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那是只有大汗才能触碰的、利刃的命门。
“好。”阿古拉松开手,眼底翻涌着君王独有的暴戾与纵容,“网破了,我替你兜着。但猎物若没死透……”
“臣提头来见。”伊勒岱接得毫不犹豫,毫不退缩。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金帐内仿佛有利刃出鞘的争鸣。他们都在黑暗中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那场即将颠覆整个草原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