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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家宴与诉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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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在西山脚下,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赵桥跟在沈砚舟身后半步,踏进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时,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砚舟回来了。”一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笑容温婉,但眼神锐利如刀,在赵桥脸上刮过,“这位是?”
“赵桥,我朋友。”沈砚舟介绍得很简略,但手臂很自然地揽住了赵桥的肩膀,一个亲昵又带点宣示意味的动作。
女人——沈砚舟的二婶,目光在沈砚舟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原来是朋友,快进来坐,老爷子在书房等你。”
沈砚舟“嗯”了一声,带着赵桥往里走。
回廊曲折,两侧挂着字画,赵桥看不懂,但能看出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他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紧张?”沈砚舟侧头,低声问。
“有点。”
“别怕,跟着我就行。”沈砚舟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捏了捏,力道不重,却莫名让人安心。
【书房】
沈老爷子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他头发花白,但眼神矍铄,看人时像鹰。
“爷爷。”沈砚舟叫了一声,语气恭敬。
沈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赵桥身上:“这位是?”
“赵桥,我朋友,在‘墨’帮我。”
“朋友?”沈老爷子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听说,你最近把一个工地上的小伙子带在身边,还让他住进了你公寓?”
空气瞬间凝固。
赵桥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沈砚舟脸上的笑容淡去,声音很平静:“是,就是他。”
沈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赵桥:“小伙子,做什么的?”
“以前在工地,现在在夜店帮忙。”赵桥答得不卑不亢。
“工地?”沈老爷子挑眉,“扛钢筋的?”
“是。”
沈老爷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砚舟,你越来越出息了,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沈砚舟的脸色沉下来:“爷爷,赵桥是我请来的人,请您尊重他。”
“尊重?”沈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停了,“他配吗?”
赵桥的身体僵住,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又冷又疼。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赵桥身前,声音很冷:“他配不配,我说了算。”
祖孙俩对视,空气里像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良久,沈老爷子摆了摆手:“出去吧,开饭了。”
沈砚舟没动,只是盯着他:“爷爷,赵桥是我带回来的人,如果您不欢迎,我们现在就走。”
沈老爷子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为了他,你要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是讲道理。”沈砚舟一字一句,“赵桥没做错任何事,您不该这样对他。”
沈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桥以为他会发火。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沈砚舟拉着赵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沈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砚舟,别忘了你姓沈。”
沈砚舟的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攥紧了赵桥的手。
【同一时刻·恒正律师事务所】
顾行知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案件材料,眉头紧锁。
这是一桩建设工程合同纠纷,被告是本地一家地产公司,背景复杂,牵涉多方利益。风险极高,但报酬也极高——赢了,他能拿到七位数的律师费。
助理小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顾律师,这个案子……真要接吗?对方可是‘盛华’。”
“接。”顾行知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告诉委托人,我明天去见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顾行知的语气不容置疑,“出去吧。”
小陈离开后,顾行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张译那张局促的脸,还有那句“我就是想让你好受点”。
他烦躁地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却发现烟盒空了。
他盯着空烟盒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张译送来的那个保温桶。
鸡汤已经冷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盯着那层油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精英律师,却在一个瓦工面前溃不成军。
手机震动,是张译的短信:「顾律师,汤喝了吗?」
顾行知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很快又发来:「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帮我打赢官司。」
顾行知盯着这条短信,许久,回:「好。」
【沈家餐厅】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坐二十个人。
沈砚舟拉着赵桥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远离主座上的沈老爷子。
菜一道道端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但赵桥没什么胃口。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砚舟,听说你最近拍了个琉璃塔?”说话的是沈砚舟的大伯,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试探。
“嗯,送人了。”沈砚舟夹了块排骨放在赵桥碗里,动作自然。
“送谁了?”
“送我想送的人。”
大伯的笑容僵了僵,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沈砚舟的堂妹忽然开口:“哥,你那个夜店最近生意怎么样?我听说周子谦也在那边投了钱?”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多说。
“周子谦那人可不靠谱,你小心点。”堂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在打听你身边那个……朋友。”
沈砚舟的筷子顿住,抬眼看向她:“打听什么?”
“打听他是哪来的,什么背景,跟你什么关系。”堂妹的目光在赵桥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同情,“哥,你知道的,周子谦那人,心眼小,记仇。”
沈砚舟的脸色沉下来,没说话,只是往赵桥碗里又夹了块鱼。
赵桥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鱼,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晚上八点·小餐馆】
张译坐在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盘炒菜,一盆汤。
顾行知推门进来时,他立刻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顾律师,这里……有点简陋,你别介意。”
顾行知扫了一眼环境,没说什么,在他对面坐下:“点菜了?”
“点了,都是家常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张译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小心翼翼。
顾行知接过,抿了一口,是劣质的茉莉花茶,又涩又苦。
他没皱眉,只是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张译:“为什么请我吃饭?”
“就是想谢谢你。”张译低着头,声音很小,“要不是你,我妻子的手术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行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张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张译愣住:“什么?”
“可怜我没有人关心,没有人送汤,没有人请我吃饭。”顾行知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所以你同情我,施舍我,对吗?”
张译的脸色白了:“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顾行知打断他,“张译,我不是乞丐,不需要你的同情。”
张译攥紧拳头,眼眶发红:“顾律师,我没同情你,我就是……就是心疼你。”
顾行知的身体僵住。
“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窗边,看见你抽烟抽得那么凶,看见你眼睛里那些……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张译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一字一句砸在顾行知心上,“我就觉得,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顾行知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张译,你真是……傻得可以。”
张译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我是傻,但我不瞎。”
顾行知不说话了,只是端起那杯劣质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