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鸿门宴
...
-
【次日傍晚·沈家老宅】
庭院里的石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糖壳。
赵桥跟在沈砚舟身后,踏进主屋时,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餐厅里,长条红木餐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是沈老爷子,左手边依次是沈砚舟的父亲沈伯谦、母亲周文茵,右手边则是二叔沈仲谦、二婶,以及几个赵桥没见过的、衣着考究的男女。周子谦坐在最末,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像淬了毒的针,往赵桥身上扎。
“来了?”沈老爷子没抬眼,手里盘着核桃,声音平淡。
“爷爷,爸,妈。”沈砚舟挨个叫了,拉开自己惯常坐的椅子,又示意赵桥坐在他旁边——那个位置,往常是空的。
这个动作让桌上几道目光明显沉了沉。
“砚舟,”沈伯谦先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不介绍一下?”
“赵桥,我在‘墨’的合伙人。”沈砚舟答得坦然,甚至伸手给赵桥倒了杯茶。
“合伙人?”沈仲谦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听说,这位赵先生,几天前还在工地扛钢筋?怎么,现在工地不景气,都改行开夜店了?”
桌上有人低笑。
赵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叔,”沈砚舟抬眼,笑容很淡,“开夜店也是正经生意。何况,赵桥来了之后,‘墨’的流水涨了百分之十五,内耗降了百分之二十。这样的合伙人,我觉得很值。”
沈仲谦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行了。”沈老爷子放下核桃,目光终于落到赵桥脸上,“小伙子,听说你把我安排进‘墨’的人,开了?”
来了。
赵桥放下茶杯,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是。刘姐做假账,虚报八万六公关费,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公司规定,开除并追回款项。”
“规定?”沈老爷子挑眉,“谁的规定?”
“我的规定。”沈砚舟接过话,声音很稳,“爷爷,您当初让我接手‘墨’,说好了全权由我负责。我定的规矩,底下人犯了,就该按规矩办。”
沈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长大了,翅膀硬了。”
他摆摆手,示意开饭。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但桌上的气氛依旧凝滞,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吃到一半,周文茵忽然开口,语气温柔,却字字如刀:“赵先生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身体还好?”
“普通家庭,父母务农,身体尚可。”赵桥答得简短。
“哦,务农啊。”周文茵笑了笑,夹了片青菜,“那赵先生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我们砚舟从小就心善,喜欢帮衬条件不好的朋友,你呀,也别有压力,该拿的拿,该用心的……也得用心。”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是敲打——提醒赵桥,他的一切都是沈砚舟“施舍”的,要懂得“回报”和“分寸”。
赵桥的喉结滚了滚,还没开口,沈砚舟已经放下了筷子。
“妈,”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赵桥是我请来的合伙人,不是来乞讨的。他拿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该得的。至于用心——”
他侧头,看了赵桥一眼,然后转回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他用心,是因为他值得。跟他的家庭、出身,没有半点关系。”
周文茵的脸色白了,桌上一片死寂。
沈伯谦皱眉:“砚舟,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沈砚舟站起身,拉住赵桥的手,“爷爷,爸,妈,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下了。我们先走,账上的事,我会给爷爷一个书面交代。”
他拉着赵桥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沈老爷子沉沉的声音:
“砚舟,出了这个门,有些事,可就没回头路了。”
沈砚舟的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赵桥的手。
“我选的路,”他说,“从来不回头。”
【同一夜·顾行知事务所楼下】
顾行知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十一点。
下午他把盛华制假的证据提交给了法院,并同步向几家媒体匿名提供了线索。此刻手机里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推送,标题醒目——《知名房企深陷“材料门”,是监管缺失还是利益黑链?》。
他知道,反击开始了,盛华的反扑也会来。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刚走到车边,阴影里就蹿出三个人,前后堵住了他。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疤,手里拎着根钢管,在掌心一下下敲着。
“顾律师,下班挺晚啊。”光头咧嘴笑,露出镶金的门牙。
顾行知停下脚步,没露怯,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盛华的人?”
“聪明。”光头走近两步,钢管几乎戳到他胸口,“我们老板让我带句话——有些东西,吃下去容易,吐出来难。你要是识相,把证据撤了,发个声明说是误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不识相呢?”
“不识相?”光头笑了,钢管抬起,抵住顾行知下巴,“那你这双手,以后就别想拿笔了。还有你那个小相好,工地干活挺危险,是吧?”
顾行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盯着光头,忽然也笑了,笑容很淡,却让光头心里莫名一毛。
“我也给你带句话,”顾行知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法律条文,“告诉你们老板,证据我已经做了多份备份,存放在不同地方。我或者张译出任何事,这些证据会立刻出现在纪委、检察院、和所有主流媒体的邮箱里。”
光头的脸色变了。
“还有,”顾行知往前半步,几乎贴上钢管,“我这个人,最讨厌被威胁。你们动我一下,我让你们老板把牢底坐穿。动张译一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空气凝固了几秒。
光头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他啐了一口,收回钢管:“行,顾律师,你狠。咱们走着瞧。”
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顾行知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译的电话。
几乎是立刻被接起,张译的声音带着焦急:“顾律师?你没事吧?我刚看到新闻……”
“我没事。”顾行知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哑,“张译,你这几天别回家,来我这儿住。”
“……出事了?”
“嗯。”顾行知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车门,“盛华的人找上门了。你那里不安全,过来,我们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译坚定的声音:“好,我马上到。”
【深夜·沈砚舟公寓】
赵桥站在阳台上抽烟,夜风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鼓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然后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
“还生气?”赵桥没回头,只是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生我自己的气。”沈砚舟的声音闷闷的,“我明知道回去是那种场面,还让你去受气。”
“我没受气。”赵桥转过身,面对着他,“你妈说的没错,我现在拥有的一切,确实是你给的。”
沈砚舟抬头,眼眶有点红:“那是我愿意给的!”
“我知道。”赵桥用指腹擦掉他眼角的湿意,动作很轻,“但沈砚舟,我不能永远只靠你给。那10%的股份,我得让它变成20%,30%……我得让你家里那些人看着,我赵桥站在你身边,不是攀高枝,是——”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强强联合。”
沈砚舟愣住了,随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扑进赵桥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赵桥……你怎么这么好……”
赵桥搂着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很轻地吻了吻他发顶。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海,而怀里这个人,是他的岛。
【凌晨·顾行知公寓】
张译洗完澡出来,穿着顾行知借给他的旧T恤和运动裤,有点短,露出手腕和脚踝。
顾行知正坐在沙发上看卷宗,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衣服……有点小。”张译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摆。
“嗯,我高中时候的。”顾行知合上卷宗,“过来坐。”
张译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空气里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着顾行知身上那股熟悉的、微苦的木质调。
“顾律师,”张译小声开口,“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短期内不会。”顾行知侧头看他,“我吓住他们了。但盛华不会罢休,他们可能会从别的方向下手。”
“比如?”
“比如,收买法官,干扰司法;比如,制造别的丑闻,转移公众视线;比如……”顾行知顿了顿,“从你身上找突破口。”
张译攥紧了拳头:“我不怕。”
“我怕。”顾行知说,声音很轻。
张译愣住,转头看他。
顾行知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很深,很重。
“张译,”顾行知低声说,“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今晚,他们提到你的时候,我怕了。”
张译的心脏狠狠一缩,喉咙发紧。
顾行知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脸颊上那道疤:“所以,听话,这段时间,别离开我视线。”
张译的眼眶红了,他点头,用力地点头:“嗯,我听你的。”
顾行知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却烫得张译浑身一颤。
“睡吧。”顾行知起身,走向卧室,“你睡床,我睡沙发。”
“顾律师!”张译叫住他,声音有点抖,“床……够大,一起睡吧。”
顾行知转身,看着他。
张译的脸红透了,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顾行知看了他几秒,最终,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