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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四 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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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梅雨季。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天色从午后就开始不对劲,沉甸甸的铅灰压在头顶,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像巨兽压抑的喘息。
“墨”夜店今晚有场小型主题派对,请了个有点名气的电子音乐人。赵桥下午就去了店里,带着阿彪和几个得力的人,把消防器材、应急照明、备用电源又查了一遍。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他心里的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桥哥,气象台升级预警了,橙色。”阿彪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是刺目的预警信息,“预计两小时内,局部大暴雨,伴有雷暴大风。”
赵桥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启动暴雨天气应急预案。安保组,检查所有门窗、屋顶排水口;后勤组,准备沙袋和防水布,重点防护地下车库入口和设备间;前台,准备一次性雨披,客人离开时可以发放。所有岗位,保持通讯畅通。”
指令清晰落下,店里井然有序地动了起来。
手机震动,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从“墨”所在写字楼高层俯瞰下去,街道上车流缓慢,天空是狰狞的墨色。
「几点回?」
「看情况,你先回家。」
「等你。」
赵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卷起袖子走向正在搬运沙袋的后门。
晚上七点,雨还没下。
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到了顶点。第一批客人陆续进场,音乐声响起,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闷。赵桥站在监控室里,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格,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对讲机响了,是地下车库保安的声音,带着点慌张:“桥哥!B区有个排水口好像堵了,水开始倒灌了!”
“立刻疏通!启用备用排水泵!我马上下来!”赵桥抓起一把大号手电,对阿彪快速交代,“你盯紧上面,我去车库。”
地下车库B区,浑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还在缓慢上涨。两个保安正费力地疏通着被杂物堵死的排水箅子,水花四溅。赵桥脱了鞋袜,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接过一根铁钎,用力撬动卡死的金属栅栏。雨水混合着地下管道的异味,扑面而来。
“一、二、三——起!”
铁栅栏被撬开,积水打着旋涌向下水道,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几乎就在同时,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车库,紧接着,暴雨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地砸落下来。密集的雨点砸在通风口和入口坡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排水泵开了没?”赵桥抹了把脸上的水。
“开了!桥哥,水位稳住了!”
赵桥刚松了口气,对讲机又传来阿彪急切的声音:“桥哥!主电路跳闸了!应急电源自动切入了,但舞池和部分卡座照明不稳定!”
“通知DJ,音乐音量降低三分之一,安抚客人。工程部,立刻排查跳闸原因,优先恢复照明!”
他踩着水往配电间跑,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沈砚舟。
“赵桥!你那边怎么样?雨太大了!”沈砚舟的声音在听筒里被雨声和电流声切割得有些失真。
“没事,在处理。”赵桥语速很快,“电路有点小问题,很快解决。你开车了?到哪儿了?”
“我在店里!刚停好车,在地下车库A区!”
“什么?”赵桥脚步一顿,“不是让你先回家吗?”
“我不放心!”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你在哪儿?”
“B区配电间这边,你待在车里别动,我……”
话没说完,对讲机再次炸响,这次是前台,背景音嘈杂混乱:“桥哥!不好了!一楼观景露台的玻璃门被风吹开了,雨水灌进来了!有客人滑倒了!”
赵桥的心猛地一沉。露台那边是整面玻璃墙,如果破损……
“砚舟,待在车里锁好门,千万别出来!”他对着电话吼了一句,不等沈砚舟回应就挂了,转身冲向通往一楼的消防通道。
一楼观景露台区域已是一片狼藉。
狂风卷着暴雨从洞开的大门疯狂灌入,厚重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昂贵的皮质沙发浸泡在水里,几个惊慌失措的客人被工作人员搀扶着往里面转移,地上躺着一个人,抱着脚踝呻吟。
“叫救护车!”赵桥对赶来的阿彪吼,自己则顶着狂风暴雨冲向那扇被吹得哐当作响的玻璃门。门轴似乎变形了,在狂风巨力下徒劳地开合。他试图抓住门把手,但湿滑的金属根本握不住,一道狂风裹挟着雨水劈头盖脸砸来,几乎把他掀翻。
就在这时,另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和他一起死死抓住了扭曲的门框。
赵桥猛地转头,看见沈砚舟浑身湿透地站在他身侧,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前,鼻尖那颗痣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嘴唇紧抿,用尽全身力气抵着门,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车里吗!”赵桥又急又怒。
“少废话!关门!”沈砚舟吼道,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
两人合力,与狂风角力。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寸一寸,艰难地向内合拢。终于,“哐”一声巨响,门被彻底关上,赵桥迅速用身体顶住,沈砚舟踉跄着找来一根沉重的装饰铜棒,死死卡进门把手里。
风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室内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喘息。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赵桥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冰冷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他侧头看向旁边的沈砚舟,沈砚舟也正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赵桥想说什么,声音却哑了。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挪过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把湿漉漉、冷冰冰的脸埋进他同样湿透的颈窝。
赵桥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他抬起手,用力回抱住沈砚舟,掌心贴着他冰凉颤抖的脊背。
“没事了,”他低声重复,像在安抚受惊的兽,“没事了,砚舟。”
凌晨一点,雨势渐小。
店里大部分区域恢复了供电,客人已疏散完毕,只有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理。滑倒的客人脚踝扭伤,已被救护车接走,后续赔偿和安抚会由专人跟进。
沈砚舟洗了个热水澡,裹着赵桥放在办公室的备用运动服,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赵桥硬塞给他的姜茶,小口小口喝着,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赵桥也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湿着,正在接电话,处理后续事宜。
“……保险公司那边,明天一早派人来现场勘查……对,损失清单我会尽快整理……媒体那边?嗯,阿彪在跟进,统一口径是极端天气导致的意外,无人身危险……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赵桥走过去,在沈砚舟面前蹲下,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他的手,还是有点凉。
“吓到了?”赵桥问,声音放得很轻。
沈砚舟抬眼看他,眼眶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之前被雨水蛰的,还是别的。他没回答,只是问:“你刚才……怕不怕?”
赵桥想了想,诚实地说:“怕。怕门关不上,怕玻璃碎了伤到人,怕……”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舟的眼睛:“怕你出事。”
沈砚舟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姜茶:“我也是。”
“你就不该来。”赵桥的语气里带上了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雨那么大,路上多危险。来了也不听我的,乱跑什么?”
“我不来,你一个人怎么关门?”沈砚舟抬眼瞪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了点鲜活气,“赵桥,你是我的人,你的店就是我的店。出事了,我不来,我待在家里等消息?我做不到。”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凶。但赵桥听懂了里面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依赖。
“下次,”赵桥握住他捧着杯子的手,指尖冰凉,“下次听话,好吗?”
沈砚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还冷吗?”
“……冷。”
赵桥站起身,把他从沙发里拉起来,用自己干燥温热的外套把他整个裹住,然后紧紧抱住。
沈砚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汲取着对方身上的热度,身体慢慢停止了细微的颤抖。
窗外,暴雨已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刷着劫后余生的城市。霓虹在水汽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双双疲倦而温柔的眼睛。
“赵桥。”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凌晨两点,公寓。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两人挤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不知名的午夜电影。谁也没看。
沈砚舟蜷在赵桥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睡衣的扣子。
“今天损失不小。”他闷闷地说。
“嗯,但人都没事,就是万幸。”赵桥的下巴抵着他发顶,“装修和赔偿,保险能覆盖大部分。口碑……慢慢做回来。”
沈砚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当时……真的怕。”
“我知道。”
“怕门关不上,怕你被风吹下去,怕……”沈砚舟的声音哽了一下,“怕像我妈当年那样……”
赵桥的手臂收紧了。他知道沈砚舟的母亲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雨夜,刹车失灵。那之后,沈砚舟就特别讨厌下雨天,尤其讨厌雷暴。
“我在这儿,”赵桥低声说,嘴唇贴着他微湿的鬓角,“好好的,哪儿也没去。”
沈砚舟转过身,脸埋进他胸膛,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赵桥。”
“嗯。”
“以后……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得让我知道。别想把我推开,自己扛。”
赵桥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上他后颈,指尖摩挲着那块细腻的皮肤。
“好。”他说,“一起扛。”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湿润的夜色里,像沉默的守望者。
丙午马年的这场暴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它卷走了一些浮华与尘埃,也在某些紧密相扣的指缝里,留下了更深的水痕,与更坚定的温度。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