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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算我放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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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找吗?不找了,算我放过了她吧。◎
清晨。
秋露落滴在新冒出的梧桐叶片上。
这一觉,夏心睡得很熟。
被子没有在梦中翻来覆去的褶皱痕迹,枕套上更没有被泪水润湿。
邱季也睡得很踏实。
醒来的时候,浑身凉津津的。他睁开眼,先看到四面暗沉沉的墙壁。
视线再往下,门头凿了个钉子,是她挂上的日历。
日历下,是她从屋子里搬过来的花架,上面放着两盆绿植。
他住的杂物间原本堆砌着各种杂物,四壁都是灰泥糊的,没有窗户,墙角积落着好几年留下的陈灰。
可现在却干干净净的,有了人住的样子。
自打他住进去以后,夏心会在闲暇时候带着扫把和簸箕走进去打扫。
她总是戴着一面蓝色口罩,系好围裙,穿起两只塑胶手套,吃力地拎出来一只水桶。
慢慢地,整个杂物间变得干净起来。
有一回邱季提前放学,背着包走到自家门前,看见杂物间的破铁门大敞着。夏心灰扑扑地从里面走出来,整张脸被口罩藏住,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她看见邱季,伸手把口罩往下一拉,白皙的鼻端当时就蹭上一小团灰。
她没察觉,闪着两只大眼说:“今天放学这么早?”
邱季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东西:“我自己来。”
夏心的手里顿时一空。
她愣愣仰头看他,没听出来他有了点情绪:“我刚把地都拖了一遍,还擦了一遍。给你放了两盆绿植净下空气,你觉得还缺什么吗?”
邱季看向地面,锃亮得反光。他再看向她的脚,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双米棕色人字拖,鞋头淋上了好厚一层灰土。
当初角落里的灰尘他不是没有看过,积的厚度最起码有半个手掌宽。
他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收拾得这么干净的。
邱季走进去,背对着她说:“什么都不缺。”
屋子里放着一只深蓝水桶,到他膝盖的位置。里面满满当当地盛满水,看起来很重。桶边缘搭着两条毛巾,一干一湿。
邱季一偏头,就看出来那条湿的毛巾是她挂在洗漱台上,平常洗脸擦手用的。
邱季不作声,单手挑起桶的拉手,大致地掂了掂,真沉得慌。
邱季眉头一折,捋下书包甩到床边。他提起裤脚,蹲到水桶边上,静静看着桶里已然浑浊的水里,漂浮过去一圈再一圈的灰尘。
他垂下头,两手闲散地垂落着,淡声对她说:“姐姐,帮我拿条毛巾吧。”
夏心:“好。”
她走进屋里,找出来他的毛巾,再回到杂物间门外,伸手递过去。
邱季一手撑着墙壁,背对着她打量屋里。
前两天他睡醒,顺着光线所在,发觉有一面墙反着光。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杂物间里慢慢地变干净了,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原来是她在逐日地打扫,一点点地把整间灰秃秃的屋子收拾漂亮。
一条毛巾递到他眼下,其下是一条白皙光洁的小臂。
小臂前端的塑胶手套已然摘下,在水里泡久的手指生出波纹一样的灰白褶皱,仿佛是被泡发的白纸揉成了一小团。
邱季稍微侧目,看仔细了,但没伸手。
夏心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的毛巾。”
邱季一吸气,猛地一下接过毛巾,力度很轻地虚握住她手腕,把她往面前带。
他拿起毛巾就替她擦手:“下回别这样。”
“怎么啦?”夏心看着他捻起毛巾的尖角,在她的手指缝隙里擦过,像削铅笔那样仔细。
邱季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来,你别动了。”
邱季把她手擦干净,攥住她手腕往床边带,按住她肩膀让她坐在床上,走回去拎起桶。
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就足够把沉重的水桶拎起来,悬空着。
她望着他的背影,眼看着他把水桶拎到门外,俯下身去。
但他却在门外停顿了下,又折回来找她。
他三步并作两步,径自蹲在她面前,拖出来她两只脚,拿着他洗漱用的毛巾往上擦:“你拖鞋脏了。”
“没事的,等会换一双就好啦。”
夏心没料到她搭在床底下的脚被他双手捧着拉了出来。
她微微偏头,看着他略微鼓起的太阳穴处落下了一滴汗珠。
夏心把脚往里缩缩,轻声对他说:“不用给我擦鞋,你——”
“坐好。”邱季说。
夏心只能看见他满头黑顺硬利的头发,望不见他的表情。
邱季带着水汽,湿润透凉的手背拍向她温热的脚腕骨,说:“抬脚。”
…
邱季坐起来,穿好衣服,把被子铺叠整齐,开门往她屋里去。
夏心睡得太熟,没醒。
也是头一回没有提前打开门迎接他。
邱季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轻轻转了下,还没转成个完整的圆,门却自己开了。
他一皱眉,拉了下门缝,若有所思地走进去。
扫视一圈屋里,没有她,很安静。
他脚下的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作响,邱季把双脚抽出来,拖鞋放在了门外,踩着袜子进去。
他从冰箱里找出面包片,放进夏心买的小烤箱里转好,盛出来摆盘,再把酸奶盒剪出来个开口,一齐放在桌上。
夏心没关卧室门。
邱季走到卧室门前,看见她躺在一床棉软喧和的被子里,一头乌黑的碎发胡乱地散在四处,两手交叠着枕在耳边,睡得很踏实安然。
他环抱双臂,头倚着墙,安静地看了许久。
像在酷暑难耐的夏日里奔跑良久,终于觅得一汪澄澈的泉水,不知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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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
周红手里拎着一大袋的厨余垃圾走出来,刚要往左边儿的垃圾桶里丢进去,奈何手下东西太沉太重,好半天没拎起来。她耸起肩膀使力,余光却瞥见邱季站在了自家的大门外,一动不动。
邱季被邱东强赶出去后的这么多天里,按理来说,她也算孩子的长辈,该找找他。可她没找过他,一方面是出于私心,多一个人一块生活,总归多一项开支,何况邱季高三在读?
邱冬强仍在还几年前判刑的罚款,家里实在张罗不开;另一方面是邱冬强脾气暴躁,不让她提起邱季。每次提到,他都得发一大通脾气。
现在孩子又突然利利索索地出现在门口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反而让周红不知所措。
她以为孩子是带着哀怨找回来的。
周红两手紧紧搓着塑料袋,窘迫又尴尬地招呼他:“哎呀,是小季,你这么些天都去哪啦?我问你叔叔,让他赶紧把你找回来住,但他说你有地方去了,不用管......”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邱季。
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还换了双新鞋,不像在外面没地方去。
她暗暗松了口气。
“我有地方去。”邱季看到她的手,接过她那两袋又沉又臭的垃圾袋,替她丢进垃圾桶里,“这么沉,二叔没帮你扔。”
“你二叔在化工厂干完活还要去干第二份工呢,这些事儿我来就行。”周红笑着说,“实在是委屈你了,孩子。你知道你二叔对你其实没有什么太坏的意思,只是他……”
邱季点头说:“我爸欠你们的,也是我欠你们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们把我带过来,也让我有书读。”
“哥哥!”邱月抱着一只玩偶兔子跑出来,两只兔耳朵旧得兔毛都秃了,可她还是视如珍宝地捧在怀里,这是她最心爱的玩具,“哥哥,你去哪啦?你还回来吗?爸爸说你不回来了!你不在家,没人辅导我写作业,也没人帮我倒水切水果了!”
邱季住在邱冬强的家里,从来沉默寡言。
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木偶,身后由一根绳吊着,任凭别人牵系拉扯。
一大家子人吃完饭,邱冬强把脚一蹬,站起来就没影儿了。
邱月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屋里看书,就剩周红在那倒菜擦桌,收拾邱冬强的白酒瓶。邱季会把盘子收起来,放进洗漱台里洗好,再一一摆到柜子里。洗完了,敲一敲邱月的门,走进去,揉揉她的头发。
邱月的屋里只有一张椅子,她总喊他:“哥哥,你坐!”
邱季看一眼她的床边,干净甜美的小花被套。
他始终没有坐下。
“哥哥站着就行。有没有什么不会的?”
“有好多不会的!”
“哥哥你能给我倒杯水吗?”
“好。”
“哥哥你给我切一盘水果呗!”
“好。”
“哥哥,爸爸怎么老和你吵架?”
“哥哥做错事情了,所以你不要惹爸爸妈妈生气。”
“妈妈总是说我笨!我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
“……好好珍惜妈妈。”
“不回来了。”邱季单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他从口袋里掏出九张纸钞,往兔子衣服的口袋里塞好,看着邱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温和,“哥哥的奖学金,给你买个新的兔子。”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当时除了一张破木桌、旧台灯以外,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你不回来了啊……”
“哥哥会来看你。以后听妈妈的话,不要和妈妈吵架。知不知道?”
周红一把揽过孩子,对孩子说:“咱们不能要,那是你哥哥的钱。”
“二嫂,收着吧。”邱季站起来,语调仍如刚才一样淡淡的,“我爸前几年不做人,我妈也没办法。就她养家,还得养我,你受苦了。”
“别这么说。”周红被他说得差点泪眼婆娑了。邱东强当初要替他哥坐牢,完全是她的公公婆婆从中作梗,起初她也不同意,毕竟孩子还那么小,她也没法子出去工作。
邱文曜丢了工作,在家里疯疯癫癫的,一大家子都靠林娣来一人。
同样是女人,她至今都记得林娣来湿着裤袜,踩着一双被磨得越来越平的老布鞋走到她家门前,给她塞钱的样子。
周红在心里感慨,这孩子还是像她妈妈多一点。
“学校发了一千,本来想都给你们,但我有点别的用处,就没凑整。”邱季说,“之后有了再给你们。”
“你自己留着用呀!”周红说,“你读高三,不要买书买材料吗?如果之后有什么难处,你来找我,别告诉你二叔。”
“我有的用。”邱季说,“二嫂,拿着吧。您就当照顾照顾我,让我心里舒服点。”
“小季啊,你二叔还是恨。其实他是恨他爸妈,但爸妈不在了,也就只能恨到你爸身上。你爸也走了,他那几年的痛苦,你知道吧?谁能接受把妻子女儿扔在外面自己进去坐牢呢?要不是当时他实挣不到钱,你爸又答应……所以他只能恨到你头上来,没办法,你别怪他,自己也别往心里去。好好读书吧,听二嫂的。”周红看着他,问,“你现在住在哪儿呢?”
邱季没回答,只点头:“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没什么计较的。就是得麻烦您一件事。我想拿点自己的衣服,方便吗?”
“行行行,我去给你收拾,拿个大麻袋给你都装起来啊。”周红抹一把眼睛,往屋里走。才走出去两步远,又折回来,“你要不,进来等会儿?”
邱季摇头:“不用了,就在这吧。”
他望一眼面前这栋住过短暂月余的房子,这儿不属于他。
灯不属于,院落更不属于,里面的温言笑语也不可能属于。
他和这里的一切,也就到这吧。
夏去秋来,他该带走他的东西了。
周红也不再劝了。
其实她知道,邱冬强还在屋子里呢,让这两个人撞上了,难免他又说不好听的出来,刚才也就是客气客气而已。
“你妈妈还是不知道去哪里了啊?”
邱季淡声:“嗯。”
“还找吗?”周红问。
邱季摇头:“不了。”
“还是找找吧。万一她还在呢?说不定当时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自己跑了的。她要是看到你,肯定舍不得再走了!”周红想,哪能孩子没有妈呢?这得吃多少苦。
“不找了。”
他不是没有找过,但太累了。希望总是萌发起来,又无穷无尽地泯灭下去。
他没有心思了,也承受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落空了。
他想,也许林娣来也是累得难以负荷了,那就让她悄无声息地走吧。
去哪都好。
邱季侧身,透过头顶的树桠间隙看向天空,阴云浮动,入秋的第一场雨也将降临。
林娣来也是在深秋时节消失不见的。
“我也希望她还在。但最好别回来了,没我,她能活得轻松点。”邱季微哂,“也算我爸和我终于放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