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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抱住小狗。 ...

  •   ◎是我吗?◎

      逼近高考,一向不敦崇迷信与玄学的夏心在菜市场各色摊位间流转的时间变得多了。她不再遵守直奔目标、匆匆买卖交割完毕就归家的行径,而开始在各个摊位之间逗留了。

      她时常在那儿听年长她一些的大婶阿姨们讲高考的事。

      住在这周围的女人大多都不年轻了,要么是奶奶外婆辈的,儿女外出打工,平常替他们带孩子的;要么是没去外地工作的女人,大部分都在附近的几个厂子里做事,彼此之间都认识。这块地方就这么点大,除了夏心这么深居简出的,但凡是家里有孩子在读高中的,基本都打过照面。有时候买菜或是逛街遇到了,孩子的考试就成了她们的最佳谈兴。

      她们会在闲聊的时候交换信息,譬如周几校门口会来报志愿的老师、吃什么能补脑、孩子的班主任最近又让买了什么模拟卷......夏心自认自己是个与喧闹和烟火彼此隔离的人,但偶尔错身而过,看见她们这么激动地在想尽办法参与进孩子的事,未免也会觉得慰藉。

      夏心在一家卖猪头肉的凉食店门口经过,转向一隅卖葱的角落。

      窗口下是接连买完小米辣和葱段,一边掂着手中的塑料袋,一边走出来的女人们。

      夏心挑了两根葱递给老板,从零钱包里找硬币的时候就听到她们的议论声:“晚上我做个竹笋炒肉,竹笋节节高,答题能节节顺利;然后呢,再来一碗腊八粥,汇集百福。那句老话怎么说的?腊八粥昭示着沉淀积累,终成硕果。哎呀,全啦。”

      “买了这么一大兜子菜呢?你家小孩有口福喽。”

      夏心默然听着,将硬币递过,拿回装着葱段的袋子往外走。她刚从菜市场的塑胶透明帘下弯腰走出去,就听见一声电瓶车嘀嘀的声响。车旁边,仍穿着工厂制服、略微丰腴的男人大叫一声,说:“糟啦,忘记买莲藕了。”

      “忘了就忘了呗,这么多菜还能不够吗?”跟着中年男人的是个小女孩儿,脖子上还系着红领巾。听见爸爸的叫唤,不免羞赧道,“爸你能不能小声点呀。”

      “不成的,不成的。”男人一拍大腿,“出门前你妈特意跟我嘱咐的,今晚要做虾滑藕合。藕合藕合,怎么能少了藕呢?那你哥就没法好事连连了呀。不行不行......不买肯定不行,你妈到时候也要生气。你在这守着电瓶车,我去买,马上就回来啊!”

      -
      对邱季而言,他都要独自背着沉如块铁的旧书包,在寂黑的夜晚走上四五公里。这一趟趟的路途走了快小半年,他已经能够闭着眼睛数出来一切他在这条路上可能会遇见的人与物:先是校门正对面热闹喧闹的夜市小摊,尔后是一排排枯叶零落的树,再往前,车流和人迹逐渐稀少,只余下簌簌的风动声。走进小区,这个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路灯依然年久失修,只发出残黄的光晕,但足够照亮他脚下的路途,不致使他摸黑或绊倒。最前排的几栋楼房之间,密集难计的窗内没有灯火亮起。

      可他的心灯是亮着的,那盏灯是由一张从没有缺席过的笑颜所点亮。

      离家越近,他的步调也就愈快。

      邱季愈发觉得,这段时间,夏心像在厨房里变戏法。每天放学回来,客厅桌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菜式。好多他都叫不出来名字,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只要夏心做了,他每样都吃,而且尽量吃掉一大半。因为他发现,每当他吃掉一大半她的“杰作”,她就会不经意地荡起笑意。

      今天正午的时候,邱季做完一套历年真题,手掌抚上后脖揉着,声音朝着背后去:“吃饭去?”

      “不吃了不吃了。”陈让对吃饭这两个字如临大敌一般,“我撑得慌。”

      “奇了。“邱季转过头,手肘搭在后桌上,睥着陈让,仿佛不认识,“你还有撑到的时候?”

      “我妈最近天天给我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我吃,早上又被她塞了几个乱七八糟的什么糕,不吃还不行,这会儿还没消化呢。”陈让面露苦色,“早知道就不跟她埋怨了。她老人家最近为了表达对我高考的支持,天天去菜市场大采购,听见那儿的人说什么吃了能顺利考高中就买什么。”

      “天天就搞这些迷信,要是吃了真有用,我从高一就休学了,专门在家吃。从早上六点起床,吃到晚上十点半。我都说了老半天了,但没办法,拗不过我妈。”陈让停笔,问他,“你姐有没有给你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吃的?比如什么定胜糕、及第粥?”

      邱季撤开手,若有所思地站起来,朝门外走:“......我自己去吃了。”

      晚间,邱季捏着筷子夹走一片竹笋肉塞进口中。咀嚼两下,看着还算满当的好几盘菜,无奈道:“吃不掉了。”

      夏心倒是没吃什么,她一直在看他。看他咬掉了一块定胜糕,又吃下去一片竹笋炒肉,颇为满意地笑了:“没做很多呀,这就吃不下了?”

      “这个你怎么没动,很难吃吗?”夏心指了指那道'鱼跃龙门',夹了一口鱼肉尝了尝,"还可以吧。"

      “你最近开始喂猪了?”邱季看着满桌菜肴,耸肩道,“......猪也没这么杂食吧。”

      他捡起来一根筷子,依次点过餐盘,眉梢随着菜名的念出愈挑愈高:“米糕、清蒸鱼.......”

      “这不叫米糕,叫定胜糕,意思是指定胜利。”夏心纠正,“这个也不叫清蒸鱼,叫鱼跃龙门好不好。”

      邱季不可置信地摇头,望了她两眼,眼目中的笑色一转即逝:“从哪研究来的?”

      “你别管。”夏心觉得天天在菜市场里假装看菜逗留,实则是在听那些姐姐阿姨辈的讲福菜实在有点.......

      她才不会说呢。

      “我不知道,你这么迷信呢。”邱季看着她端起残羹剩饭朝厨房走的背影,目光莫名温和下来。他无声凝望着她挑开珠子串成的透明帘子,走到灯下,把盘子里的菜倒进垃圾桶里。

      夏心一身雪白的丝绒睡裙,陈旧的吊灯四射出的光线不太纯净,却照得她仿佛起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这不是事关你高考么,”夏心把盘子放进洗手池里,挤上洗洁精后拿着海绵球搓拭。伴随着水龙头被拧开,她轻柔的声音也夹杂着潺潺水声流下,“虽然高考不能决定你全部的人生,但至少对我们从小地方走出来的孩子来说,是一件人生大事。”

      “我不用你天天在厨房忙进忙出。”邱季说,“辛苦的事少做,尤其为我。”

      “只要是有可能给你带来好运的事,我都想试试,而且乐此不疲。”夏心一边说,一边擦拭掉盘子上的水迹,“不辛苦。”

      他盯着她在帘子后影影绰绰的身影,良久无言。

      直到室内的流水声逐渐消弭,锅碗瓢盆安置间的响动也消亡了,客厅钟表的走针声都开始清晰,他平静的问句却有撞碎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切寂静、平和之势:“我对你来说,很重要?”

      “怎么不重要?”夏心看也不看抹布洁净与否,扯下来就擦手。

      抹布是邱季每天洗漱时顺手洗的,他很爱干净。他们在这共同相处了这么多天,她已无需去看这些细节。

      “为什么重要?”
      “我不是说过么,你是我亲手选择的家人。是家人,当然重要啊。”

      邱季靠在椅背上,目光无处安置地随意垂望着地面。他闻话皱眉,脸上没有分毫神色的变化。他觉得该是这样,但又不该是这样。就像他脚下这片从窗外偷渡而来的月光,半透明的胶质,混沌又模糊。

      他突然站起来,从桌子正对面的储物柜上拿下了牛皮本,挑开帘子走到橱柜边。

      夏心被他突然的出现惊到了,两眼睁大间,听到他拿起牛皮本问:“这是什么?”

      首页的封皮就是她画上去的垂耳狗,湿漉漉的。

      邱季左手撑在柜台上,肩朝左耸着,右脚尖勾起矗于地面。他挑眉,在她面前晃了下本子:“我吗?小狗?”

      夏心前几天无聊,看阳光正好,就把画本拿到了客厅里,在饭桌上画。画完急着去菜市场,随手就把本子放在储物柜上了,没收起来。

      但她的本子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她想他是在生气自己的卡通形象是只小狗,于是拧开水龙头,掬了一小捧水在手心里。

      夏心小心地托起掌心,飞快拍打在他左右两侧的发根上。

      她嬉笑着,食指将被他濡湿的头发抿下来,继而两手在他脑袋的左右边,各自抬起来一小片粘黏住的头发,仔细端量后才道:“我画的很形象啊,小垂耳狗。”
      “那天你就是这个样子,看向我。”

      邱季正对面就是瓷白的冰箱,人的轮廓依稀能在上面被照见。她指了下冰箱门说:“你自己看,像不像?”

      “嗯,像。”

      邱季寂然的视线从冰箱上回撤,他右手五指攥着牛皮本的封边,另一手的食指轻松地拨开一页向后:“那这个呢?”

      那一页上,是碳素笔画的垂耳狗,耳朵上有两个数字:1与8。夏心仍然记得,那是他生日那天,她随手在本子上画下来的。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手掌又往上掂了掂他的两瓣湿发,好像在玩小狗的两片大耳朵:“这个怎么了?”

      邱季索性替她指明她的心迹。

      他指着那页纸右下方最角落的位置。

      她画得特别小,连她自己一时间都没看见。那是一只垂耳狗,坐在她的床边,看起来昏昏欲睡。但他的怀里始终抱着一沓小石子,纵使困得眼皮打架,嘴角也凶凶地咧着,两只耳朵更是高高竖起,像在盯梢听声。

      “......”夏心说,“这个也是你。”

      这是停电的那天。

      她突然想起来后面画了什么——她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心里有什么,就画了什么。但现在夏心的思绪已经纷乱了,她无法想象他有没有看见后面。当下,她只想拿走他手里的牛皮本。

      “好。”

      邱季臂力稳得让她扯不动分毫,他当着她的面又往后翻过一页。

      夏心一闭眼,再睁开时,就看见牛皮纸上还是那只抱着碎石子的垂耳狗,它依旧坐在床边。月光已经从窗边走过了大半轮,躺在床上的女孩儿也已然醒来。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那只又凶又沉默的小狗。

      “这也是我吧?”

      邱季声调向下沉,双眼却向上,彻底停靠在了夏心的眼湖里,像在看这片平静无纹的小湖下究竟有没有涌过浪花。

      “或者,我换个问法。”

      她感觉到,他的力量在静默中朝她倾覆而来。

      “抱住我的这个人,是你,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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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她比华灯耀眼》《余处尽欢》 下一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