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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信 从黄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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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石回来的第五天,林越在收拾楼上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信封。
不是他的。是沈渡的。夹在那本翻烂了的菜谱里。他本来是想把那本菜谱拿下来,放在柜台上,跟那些石头摆在一起。翻开的时候,信封掉了出来。黄色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字,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他拿起来,翻过来,看见封口处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他没打开。他拿着那个信封,下楼,走到柜台前面。
“沈渡,这是什么?”
沈渡在擦杯子,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手停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杯子,接过信封,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是信?”林越问。
沈渡点头。
“谁写的?”
沈渡没回答。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转过身,走进厨房。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很大。但林越听见了别的——不是水声,是沈渡在水声里站了很久,什么都没做。林越拿起那个信封,看了又看。没打开。他把信封放回柜台上,走进厨房。沈渡站在水槽边,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但他没在洗碗,也没在洗菜。就是站着。
“沈渡。”林越叫他。
沈渡没动。
“沈渡。”林越又叫了一声。
沈渡抬起头,关了水龙头。他转过身,看着林越。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过的那种。林越没见过他这样。沈渡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稳的。说话稳,走路稳,切菜稳,开车稳。连笑都是稳的,很轻,一下就没了。但现在他不稳了。他的眼睛红了,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越看出来了。
“那封信,是你老婆写的?”林越问。
沈渡点头。
“写的什么?”
沈渡没回答。他走出厨房,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个信封。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封口的胶带。动作很慢,胶带已经干了,一撕就断。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断了。他打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来。纸上的字很清秀,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
“沈渡: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但我觉得没那么久。我不怕死,我怕你一个人。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心里有事不说,难受不说,疼也不说。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跟人开口,不知道怎么跟人走近,不知道怎么让人留下来。所以你总是一个人。
我想跟你说,不要这样。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想让人留下来要说。说了,才知道行不行。不说,就永远不行。
这间店,你留着也行,关了也行。但你不要一直留在这儿。出去看看。外面不是只有荒漠。还有别的地方,别的人。
我的那些东西,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扔了。别留着难受。你这个人,什么都留着。留着难受也不扔。不用这样。没用的就扔了,难受的就忘了。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最后,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笑起来好看。你知不知道?你很少笑。但每次你笑,我都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以后要多笑。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苏敏”
林越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他想起沈渡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站在优胜美地,后面是山,是树。她笑着,眼睛弯弯的。他想起沈渡说过的那些话。“她喜欢优胜美地。”“她说那里的日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一次。”他想起沈渡一个人在火边坐着,把照片拿出来,放一会儿,收起来。一个人开车回去。八年。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拿着,没说话。
“你以前不给我看。”林越说。
沈渡点头。
“现在为什么给我看?”
沈渡想了想。“以前怕你看了会走。”
林越愣了一下。“现在呢?”
沈渡看着他。“现在不怕了。”
林越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手不抖了。他把信封放回柜台下面,拿起抹布,继续擦杯子。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跟以前一样。但林越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擦杯子的时候,心里装着这封信。装着那些话。“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想让人留下来要说。”他没说。他什么都不说。他一个人。等了八年。现在他说了。不是在信里说的。是在路上说的,在车里说的,在优胜美地说的,在50号公路上说的,在黄石说的。他说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那些“嗯”说的,是用那些“好”说的,是用那些“等你”说的。是用那本菜谱最后一页说的。
那天下午,老头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沈渡在擦柜台,林越在剥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沈渡给他倒了杯水。老头喝了一口,看着林越。
“你俩今天不对劲。”
林越抬头。“什么不对劲?”
老头笑了一下。“他今天不一样。”
林越回头看沈渡。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但林越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那种动。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以前不这样。”
门关上了。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沈渡停下来,看着他。“现在是现在。”
林越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剥蒜。剥着剥着,他忽然说:“沈渡,你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说了。在信里说的?不是。在信里,她说的。你没说。”
沈渡看着他。
“但你现在说了。不是在信里说的。是在路上说的,在车里说的,在优胜美地说的,在50号公路上说的,在黄石说的。你说了。我听见了。”
沈渡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擦柜台。但林越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不稳。是快了。快了,是因为想说什么,但没说。不说,是因为不用说了。他已经说了。他都说了。用那些“嗯”说的,用那些“好”说的,用那些“等你”说的。用那本菜谱最后一页说的。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他想着苏敏写的那句话。“你笑起来好看。你知不知道?你很少笑。但每次你笑,我都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他想起沈渡笑的样子。很轻,一下就没了。但他看见了。每次他都看见了。以后他要多笑。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让沈渡知道,他这辈子也没白活。
那封信在楼下。在柜台下面。跟那些石头放在一起。明天老头来了,不会看见。但沈渡会看见。每天都会看见。看见了,会想起苏敏。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想让人留下来要说。”他现在说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一辈子说的。用等他说的,用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说的,用带他去黄石说的,用跟他一起看星星说的。用那本菜谱最后一页说的。
不一样了。因为那封信在。
在柜台下面。每天看见,就想起苏敏。想起她站在优胜美地,后面是山,是树。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她说“你笑起来好看”。沈渡笑了。很轻,一下就没了。但他看见了。以后他每天都要让沈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