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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你看不见的,我替你看 顾妄说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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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时开始每天给顾妄讲窗外的事。早上讲太阳,中午讲云,晚上讲月亮。讲楼下那棵槐树今天落了几片叶子,讲对面楼顶那只猫今天在不在,讲街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今天摔了一跤又爬起来了。她讲得很细,细到他自己说不用讲那么细。她说不行,讲细了你才能在脑子里看见。
他笑了。“我脑子里的画面比你说的还细。”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什么表情。我都记得。比真的还清楚。”
她看着他。“你还记得?”
他点点头。“记得。你穿黑色的制服,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你推开门,看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眶热了。“我说过吗?”
他笑了。“说过。五次都说过。”
那天晚上,她没去走廊。她坐在窗边,听顾妄讲那些她忘了的事。第一次见面,她推开门,他趴在手稿堆里。她问他叫什么,他说顾妄。她点点头,说好听。第二次见面,她忘了他是谁,他又说了一遍,她又说好听。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她都问,每一次他都答,每一次她都说好听。
“你不烦吗?”她问。
他想了想。“烦过。第三次的时候,你问完,我答完,你说好听。我心想,你能不能换一句。”
她笑了。“后来呢?”
“后来你忘了第四次。又问。我又答。你又说了好听。”
他笑了。“那次我忽然觉得,算了,好听就好听吧。总比说难听强。”
她笑着靠在他肩上。他继续说:“再后来你忘了第五次。又问。我又答。你又说了好听。”
他顿了顿。“那次我想,她要是再问,我还答。她再说好听,我还听。问多少次都行。”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很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她说。
他点点头。“嗯。”
“河面上有光。亮亮的,一条一条。”
他听着。
“楼下那棵槐树,叶子落完了。光秃秃的。”
他笑了。“明天春天还会长。”
她点点头。“嗯。明天春天还会长。”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条走廊。推开门,七十岁的他坐在窗边,闭着眼。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看见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凉,抖。她挤了护手霜,慢慢揉。
“他眼睛也看不见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谁?”
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面。“你。年轻的你。”
他没说话。她继续揉着他的手指。
“但他说,脑子里的画面比真的还清楚。”她顿了顿。“他说,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什么表情。记得比真的还清楚。”
七十岁的他听着。揉完了,她合上他的手指。
“你也记得吗?”她问。
他想了想。“记得。你穿黑色的制服,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你推开门,看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眶热了。他继续说:“我说顾妄。你说好听。”
他顿了顿。“每一次都说好听。”
她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他笑了。“问多少次都行。”
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门口。走得很慢,扶着墙。她站在门口等他。他走过来,朝她挥了挥手。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扶着门框,朝她的方向看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她推开2023年的门。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七楼那扇窗亮着灯。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她抬起手,挥了挥。他也抬起手,挥了挥。她往楼上走。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回来了?”
她点点头。走进去,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块石头。那两个字还在。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放下石头,转过身看着他。
“顾妄。”
他看着她。
“我问你一件事。”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什么衣服?”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黑色的制服。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她点点头。“我说了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说你叫什么?”
“顾妄。”
“我说了什么?”
他笑了。“好听。”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他伸出手,给她擦掉。
“问多少次都行。”他说。
她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她没描字。她坐在窗边,给他讲窗外的事。讲月亮,讲河,讲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槐树。讲着讲着,她忽然说:“顾妄,以后你眼睛看不见了,我就每天给你讲。讲太阳,讲云,讲月亮。讲楼下那棵槐树什么时候发芽,讲对面楼顶那只猫什么时候回来,讲街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什么时候又摔跤了。”
她顿了顿。“讲到你脑子里也有了。比真的还清楚。”
他听着。她靠在他肩上。
“你替我看着就行。”他说。
她点点头。“好。”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河面上的光一条一条的。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她一句一句讲,他一句一句听。讲到最后,她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动,就让她靠着。
她迷迷糊糊的,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怕吵醒她。
“你替我看着。我替你记着。”
她没睁眼,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