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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缘分与深渊(下) 周知夏迎上 ...

  •   周知夏迎上洛仔的目光,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引导思考的力量:“洛仔,你知道吗?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轨迹,其实就已经是由你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无论大小,一步步铺就的。所以,没有什么比倾听你内心真实的声音更重要。你想成为一个像你父母、祖父母那样优秀的人,这是你内心深处的渴望,对吗?”

      她首先肯定了洛仔追求卓越的内驱力。

      洛仔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光亮。

      “这个目标本身,非常棒。” 周知夏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引导他深入剖析,“但是,我们需要更清晰地认识‘想法’本身。你想走一条不同的道路,用一种非传统的方式去取得成就,或者有目标地去学习掌握不同的知识技能——这些都是正当的、值得尊重的理由,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这是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才能真正定义什么是对你而言‘正确’的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洛仔手中的可乐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然而,你目前尚未成年。这意味着,在你真正踏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之前,你需要获得你最重要的支持者和资源提供者——你的父母——的理解和支持。

      那么,关键就在于:你需要明确地知道,他们反对的理由具体有哪些?然后,用你的思考、你的规划、你的行动,去一一回应和解决掉他们的担忧。”

      周知夏的目光变得无比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比如,学业如何兼顾?电竞之路的高风险性如何应对?如果未能如愿成为顶尖选手,退路在哪里?这些现实问题,都需要你拿出具体的、可行的方案,而不仅仅是口号和热情。”

      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尝试了所有方法,依然无法说服他们,那或许只能说明一点:在当下这个阶段,你自身可能还不完全具备独立承担这条高风险职业道路的条件。”

      周知夏声音如月光般透明,清冷中带着温柔的力量。

      “那么,我的建议是:第一,可以把这个梦想暂时‘延后’,先专注于完成基础教育,积累更多的知识和人生阅历,同时利用业余时间精进技能、深入了解行业,等成年后再做更成熟的评估和选择;第二,重新审视你的热爱和天赋,思考是否有其他更能平衡理想与现实、更能获得家庭支持的发展路径。真正的选择权,最终会回到你手上,但它需要建立在更坚实的基础之上。”

      ………………………………………………

      送走了若有所思的洛仔,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凌又又没有立刻收拾碗筷,而是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周知夏,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叹、欣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周知夏被她看得有些莫名,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怎么了?” 她轻声问。

      “谢谢你。” 凌又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句感谢,既是为洛仔,也是为她自己。

      她看到了周知夏如何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引导一个少年走出偏激,直面现实,同时又不扼杀其梦想的火苗。

      周知夏微微摇头,表示这无需言谢。

      凌又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选择了一个不常见却精准的描述:“你……跟任何人说话,都这么……‘平等’吗?哪怕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

      她回想着周知夏与洛仔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没有敷衍的安慰,只有真诚的倾听、理性的引导和绝对的尊重。

      周知夏闻言,唇角漾开温和的笑意:“信息也好,情绪也好,本质上都是在流动的能量。如果沟通的双方不平等,能量就会变成单方面的灌输或索取,这绝不是最高效、最有价值的交流方式。”

      她顿了顿,看着凌又又的眼睛,“况且,洛仔这孩子思维敏捷,逻辑清晰。我们聊的,既不违背法律道德,也不涉及绝对的是非对错,仅仅是关于个人未来道路的一种可能性探讨。在这种探讨里,给予平等的对话位置,是对他思考能力的基本尊重。”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明月,声音平静而深远,带着一种哲思的韵味:“我只是在生活中,从不急于对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哪怕是孩子的想法,轻易下结论或发表‘指导性’意见。庄子说:‘此之甘饴,彼之砒霜。’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不断接触新的人、事、物,接收反馈,再将这些反馈内化,逐步修正、形成自己独特世界观的过程中成长的。我从不认为自己天然拥有向他人‘提供’人生观点的资格,尤其是对孩子。我能做的,最多是分享一些信息,或者基于经验和逻辑提出一些可供参考的建议。如果这些信息或建议,能在他人做出选择时提供一点微小的助力,那便足矣。”

      凌又又静静地听着,感受着对面之人话语中流淌出的那种平和而博大的包容力。这种包容,并非无原则的迁就,而是源于对个体差异的深刻理解和对人性复杂性的坦然接纳。

      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沉静如海、又温润如玉的力量。

      “知夏,” 凌又又忽然清晰地叫了她的全名,随即咧嘴一笑,带着点调皮和探究,“搞心理学的……都像你这样吗?” 她好奇的是,这份洞悉与平和,是职业训练的结果,还是她本身灵魂的质地?

      周知夏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额,这个嘛……” 她组织着语言,试图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这个专业,每个人都会因为……”

      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堵住,轻轻吸了口气,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她选择了一种更坦诚也更无奈的回答:“我可以……暂时不详细回答这个问题吗?并不是拒绝你,而是……我不知道该如何用简单的话语去概括这个复杂的问题。”

      她眼中带着寻求理解的微光,举了个例子,“就好像,如果我问你:‘拿跆拳道世界冠军难吗?’ 你会怎么回答我呢?”

      凌又又抿着嘴笑了,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她沉思片刻,然后肯定地点点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有些问题的答案,本身就蕴藏在漫长的实践和体验中,难以一言蔽之。

      “你实在是……” 周知夏的笑容加深,带着由衷的赞赏。她自然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搁在凌又又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捻起她柔软的发尾,“太聪明了。跟你沟通,好像……从来不需要太费劲。”

      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舒适感,一种思维同频的愉悦。

      “心理学家也会有沟通的困扰吗?” 凌又又一直对心理学抱有好奇,甚至隐隐觉得,学心理的人仿佛拥有看透人心的“超能力”,在任何社交场合都能游刃有余。

      “学心理的又不是神,” 周知夏垂眸,目光落在手中轻轻转动的酒杯上。

      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灯光,也仿佛映照着她内心的思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哲思:“苏格拉底有一个著名的比喻:人的知识,就像一个圆。知道得越少,这个圆就越小,它所接触到的未知边界也就越短,人便容易陷入一种‘无知者无畏’的状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知道得越多,这个圆就越大,它所接触到的未知边界也就越长,人反而会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对世界充满敬畏。”

      边说着她杯中的酒液随着手腕的转动漾开细碎的涟漪。她凑近对着光欣赏着杯中红宝石般的酒液。

      “同样的,” 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在触碰某种深邃的东西,“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我们所看到的‘深渊’,往往是我们内心某些幽暗角落的投射。而面对这种映射,我们需要不断地打破旧有的自我认知框架,进行深刻的反思和痛苦的蜕变,才能获得真正的成长。这个过程……”

      她抬起眼,看向凌又又,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很累。是心累。除非……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持续的自我审视和重建。”

      凌又又的心被触动。她试探着问:“所以,是不是说……越是我们普通人想不通、不愿想、或者本能逃避的那些……幽暗的、复杂的、痛苦的东西,你们就越要逼着自己去面对,去理解,甚至……去接受它?”

      她试图用自己的语言,去理解那份职业背后的沉重与勇气。

      “嗯?” 周知夏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解读角度,随即眼中浮现出认同和一丝被理解的暖意,“可以这么说。这个角度……很特别,但也很真实。” 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周知夏感觉思维不再如平时那般紧绷锐利,身体也轻飘飘的,像浮在温暖的云朵上。

      一股强烈的、带着眩晕感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她望着眼前这个聪慧、直率又充满生命力的姑娘,心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这是什么神仙宝贝,被我赚到了。

      微醺的周知夏,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柔媚与坦诚。这难得的、卸下部分心防的模样,让凌又又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暖流伴随着悸动涌遍全身。无需言语,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伸出手,穿过桌面残留的杯盘光影,轻轻握住了周知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确认般的力道,将微凉的指尖,坚定地嵌入对方的指缝。

      十指,悄然紧扣。

      夜深了,庭院里最后的虫鸣也归于寂静。

      周知夏任由凌又又牵着自己的手,径直走进了自己的那间房……

      月光透过窗棂,在熟悉的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她没有开灯,只是拉着周知夏在床边坐下,然后轻声说:“我想……给爸爸妈妈上一柱香。”

      “上香?”周知夏有些意外,但声音放得很轻,如同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回忆。

      凌又又点点头,目光投向窗边一个造型古朴、擦拭得锃亮的黄铜小香炉。炉身线条流畅,沉淀着岁月的温润光泽。

      “嗯,每年生日,我都会点上。”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妈妈还在的时候,是我和她回来一晚,一起给爸爸上柱香。妈妈走后,就变成我……给他们两个上香了。”

      周知夏看着她走到靠墙的矮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小支包装得异常精美的线香。香身纤细,包裹在素雅的深蓝色纸套里,透着一丝庄重的仪式感。

      凌又又动作熟练地拆开,用火柴点燃香头。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却瞬间弥漫开一种清冽、微辛又带着奇异安抚感的木质香气,像沉入水底的檀木,又像被露水浸透的松针。

      “你有特定的信仰吗?”周知夏望着那缕青烟,低声问。

      她绝非质疑,只是带着探寻,想更靠近凌又又的心境。

      在周知夏的眼里,任何的宗教,抛开形式部分,其内在核心都是一种哲学观点,选择哪一种观点,哪怕是无意识的选择,都能投射出此人人三观的某一面。而且非常真实。

      凌又又将点燃的香稳稳地插入香炉细密的香灰中,动作轻柔而专注。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月光勾勒着她清秀可爱的侧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只是……经历过那些无法挽回、无能为力的事情之后,我愿意相信,或许存在某种方式,能让我……和他们说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遥远的虚空,“哪怕只是想象。”

      周知夏沉默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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