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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航线 三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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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回北京的航班是下午两点。
两人提前四十分钟到机场,做完例行检查,登机、准备、起飞。一切按部就班,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林曳今天话很少。
沈泊如坐在右边,余光扫了她一眼。林曳盯着仪表盘,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拧着。
不是生气。是有什么事。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自动驾驶接通。林曳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终于开口。
“沈老师。”
“嗯。”
“公司新开了一条国际航线。”
沈泊如转头看她。
“东京到洛杉矶。”林曳说,“跨太平洋,极地航路。”
沈泊如知道这条线。去年就开始筹备了,极地航路对导航、通信、燃油管理的要求都比常规航线高一个级别,能从现有飞行员里挑出来飞这条线的,不会超过二十个人。
“你被选上了?”
林曳点点头。
“第一批。下个月开始培训,三个月。然后跟飞、考核、放单。”她顿了顿,“顺利的话,明年四月正式执飞。”
沈泊如看着她。
这是一件好事。极地航路,跨洋飞行,任何一个飞行员听到这个消息都应该高兴。但林曳的表情不像高兴。
“怎么了?”
林曳沉默了一会儿。
“培训在东京。”
沈泊如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个月?”
“三个月。然后跟飞阶段也要以东京为基地。”林曳转过头看她,“也就是说,明年开始,我的主基地就不在北京了。”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海缓缓流动,阳光把整个驾驶舱照得一片明亮。
沈泊如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好事。”她说。
林曳看着她。
“沈老师,你不想说点什么别的吗?”
沈泊如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应得的。”
林曳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云海。
“行。”
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引擎声盖过去。
沈泊如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但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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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周,林曳没再和沈泊如搭组。
不是故意的。排班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两个人碰上的概率本来就不高。但沈泊如知道,林曳的排班表上有几趟她以前不飞的航线——乌鲁木齐、昆明、海口。
都是长航线。都是过夜航班。
好像在刻意填满剩下的时间。
沈泊如没问。她只是每次打开排班表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林曳的名字在哪个航班上,然后再看自己的。
有一天,她在签派室碰到了宋栖野。
宋栖野正趴在温岭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温岭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耳根是红的。
沈泊如走过去拿飞行计划,宋栖野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沈机长!”
沈泊如点点头。
“听说林曳要去东京了?”宋栖野问。
“嗯。”
宋栖野看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你们——”
“我们什么?”
宋栖野眨眨眼,识趣地没往下说。
“没什么。”她缩回去,继续趴在温岭的工位上。
沈泊如拿了计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温岭在后面小声说:“你少管闲事。”
宋栖野笑嘻嘻的:“我就是好奇嘛。”
沈泊如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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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沈泊如飞了一趟广州,当天往返。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停机坪上白茫茫的一片。
她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经过到达大厅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林曳。
她穿着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雪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白。
沈泊如停下脚步。
林曳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沈老师。”林曳笑了笑,“刚落地?”
“嗯。你呢?”
“飞海口回来。刚到。”
两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停机坪上的飞机被雪覆盖着,地勤车辆在雪地里缓慢移动,远处的塔台灯光在雪雾里模糊成一团。
“沈老师。”
“嗯。”
“我下周三走。”
沈泊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培训?”
“对。三个月。”林曳顿了顿,“培训完了也不一定马上回来。那边缺人。”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沈老师,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泊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地上。
“有。”她说。
林曳等着。
沈泊如看着她。
“去了那边,好好飞。”
林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沈老师,你可真行。”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笑完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泊如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会的。”她说,“你放心。”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沈老师。”
沈泊如看着她。
林曳站在雪光里,冲她挥挥手。
“等我回来。”
沈泊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口。
等我回来。
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落地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伸出手,在雾气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又擦掉了。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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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那天,沈泊如有航班。
北京到上海,早班机。她凌晨五点就到准备室了,打开排班表——林曳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当然不在。今天她飞东京。
沈泊如坐在准备室里,看着窗外的停机坪。天还没亮,跑道上灯光闪烁,一架飞机正在滑行。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
林曳的航班是八点。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机场了。可能在办手续,可能在候机,可能已经登机了。
沈泊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点,她的机组到了。副驾驶是个年轻的姑娘,第一次跟她飞,有点紧张。
“沈机长,我——”
“没关系。”沈泊如站起来,“慢慢来。”
她拎起行李箱,走出准备室。
经过候机大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大屏幕。
CA925,北京—东京,08:00,正在登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登机、检查、起飞。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空的。
她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仪表盘。
专心飞。
这是她教林曳的。
也是她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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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泊如回到宿舍,在门口站了很久。
隔壁就是林曳的房间。以前偶尔能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放音乐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
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
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她没开灯,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停机坪。
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灯光从远处移过来,越来越近,最后滑入停机坪,停在一个廊桥旁边。
沈泊如看着那架飞机。
引擎熄灭了。舷窗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整个停机坪安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曳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林曳发了一张海口的日落,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
“落地了吗?”
发送。
过了几分钟,对话框里出现一个“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落了。”
沈泊如看着那两个字。
窗外,停机坪上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她没再回复。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
她闭上眼睛。
落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