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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纬66度 林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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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曳走后的第一周，北京下了三场雪。
沈泊如的排班表上没有了那个名字，一切都回到她刚跳槽来时的样子——飞早班、飞晚班、飞过夜、飞国际。她在驾驶舱里待的时间比在宿舍还长，签派室的温岭说她“快长在飞机上了”。
宋栖野有一次在机组食堂碰到她，端着盘子坐到对面。
“沈机长，你最近飞得挺勤啊。”
“正常排班。”
“哦。”宋栖野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闲下来会想太多，所以故意把自己搞累点。”
沈泊如抬眼看了她一眼。
宋栖野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她端着盘子溜了。
沈泊如低头继续吃饭。
食堂的窗户正对着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推出，尾翼上的航司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看着那架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轮，起飞，消失在云层里。
她收回目光。
饭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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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曳偶尔会发消息。
不多，隔三差五一条。有时是一张照片——东京塔、浅草寺、培训教室窗外的富士山。有时是一句话——“今天飞了模拟机，极地航路真不是人飞的”。有时只是两个字——“在吗？”
沈泊如每次都回。回得简单——“嗯”、“不错”、“注意休息”。
最长的一次，她打了十几个字：“模拟机数据准吗？极地磁偏角校准做了没有？”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在用教官的语气。
林曳秒回：“沈老师，你这是在给我布置作业吗？”
沈泊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校准做了，数据没问题。你放心。”
沈泊如看着那三个字。
你放心。
她没回。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前几天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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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沈泊如飞了一趟法兰克福。
长途，十个小时。过了乌兰巴托之后，航路开始往北偏，窗外的地面从城市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雪原，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全是云。
副驾驶是个老机长，叫周恒，飞了二十多年，话不多。两人各飞一段，轮换休息，配合得还算默契。
飞到第七个小时的时候，周恒忽然开口。
“沈机长，你飞过极地航路吗？”
“没有。”
“我飞过一次。”周恒看着窗外，“东京到纽约。过了堪察加半岛之后，罗盘就开始飘。”
沈泊如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飘了多少？”
“最大偏了八度。”周恒转过头看她，“那趟之后我就明白了，为什么飞极地的都是年轻人——扛造。”
沈泊如没说话。
周恒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听说林曳在东京培训？”
沈泊如转头看他。
周恒的表情很坦然，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嗯。”
“那丫头，我带过她。”周恒说，“刚放副驾驶的时候，毛毛躁躁的，被我骂了好几次。后来慢慢就好了。”
沈泊如等着。
“她是我见过的飞行员里，最有韧性的一个。”周恒看着窗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是那种——你知道她会在一个问题上死磕，磕到完全弄懂为止。”
他顿了顿。
“这种性格，飞极地合适。”
沈泊如没说话。
窗外是云海，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沈机长。”周恒忽然说。
“嗯？”
“我多嘴问一句。”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跟林曳，以前认识？”
沈泊如沉默了一秒。
“她是我在航校的学生。”
周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怪不得。”
他没再说什么。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沈泊如看着窗外。
极地的方向，在北边。
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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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福落地后，沈泊如打开手机。
林曳发了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的。
“沈老师，今天第一次上真机飞极地模拟航线。北纬66度，过了北极圈。罗盘真的飘了。我按照你说的，全程参考惯导，没偏。”
沈泊如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那行字。
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说着各种语言。广播里在播登机通知，德语、英语、中文，一遍一遍。
她低下头，打字。
“飞得很好。”
发完，又加了一句。
“注意休息。”
这次她没有犹豫。
林曳秒回：“沈老师，你这是在夸我吗？”
沈泊如没回。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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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沈泊如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外面在下雪。她站在门口等车，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林曳。
她接起来。
“沈老师。”
“嗯。”
“你落地了？”
“刚落地。”
“法兰克福怎么样？”
“还行。”
林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沈老师，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是‘其实不怎么样但我不想说’的意思。”
沈泊如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老师。”
“嗯。”
“我这边培训挺顺利的。下个月模拟机考核，过了就能上真机了。”
“嗯。”
“然后跟飞三个月。如果一切顺利，四月份就能放单。”
“嗯。”
林曳又笑了一声。
“你能不能换个词？”
沈泊如沉默了一下。
“好。”
林曳在电话那头笑出声，笑得有点喘不上气。
“沈老师，你可真行。”
沈泊如听着她的笑声。
雪落在她肩上，一片一片，无声地融化。
“林曳。”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嗯？”
沈泊如看着面前的雪地。
“好好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曳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
“沈老师。”
“嗯。”
“你也是。”
通话结束。
沈泊如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天空。
雪还在下。
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灯光穿过雪雾，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地落在跑道上。
沈泊如看着那架飞机。
她想，有一天，林曳也会从这样的雪夜里飞回来。
她站在雪里，等了很久。
车来了。
她上车，关门。
车窗外，停机坪上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