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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月 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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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北京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沈泊如的排班表依旧很满。国内线、国际线、早班、夜班,她来者不拒,调度室的同事私下说她“跟不要命似的”。
宋栖野在签派室跟温岭说:“沈机长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温岭头也不抬:“哪不对劲?”
“飞得太多了。上个月她飞了二十二天,这个月到现在已经飞了十五天了。”宋栖野掰着指头算,“正常人这么飞早垮了。”
温岭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她飞了多少天?”
宋栖野眨眨眼:“我关心同事。”
“你关心的是八卦。”
宋栖野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温岭低下头继续看屏幕,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温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越是心里有事,越要把自己填满。填满了就不用想了。”
宋栖野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懂?”
温岭没回答,继续工作。
宋栖野识趣地没追问,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停机坪。
一架飞机正在推出,尾翼上是她们航司的标志。
“也不知道林曳在东京怎么样了。”宋栖野自言自语。
温岭的手指顿了一下。
“应该挺好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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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那边的消息,沈泊如都是从林曳的朋友圈里看到的。
一月三日:模拟机考核通过。配图是考核合格证,被她的手挡住了一半名字,只露出“林曳”两个字。
一月七日:第一次上真机飞极地模拟航线。配图是驾驶舱窗外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一月十二日:东京下了第一场雪。配图是宿舍窗外,东京塔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一月十八日:跟飞考核结束,准备放单。配图是一杯咖啡,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摞资料。
沈泊如每一条都看了。有时候点个赞,有时候评论一句“注意休息”,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林曳偶尔会私聊她。不多,两三天一次,每次都是几句话。
“沈老师,今天飞了跨极地航线,罗盘飘了五度,我用了你教我的那个方法,校准回来了。”
“沈老师,东京的拉面好咸,不如北京的炸酱面。”
“沈老师,我昨晚梦见你了。梦见你在驾驶舱里,跟我说‘专心飞’。我在梦里说我很专心,你说‘不够专心’。然后我就醒了。”
沈泊如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林曳秒回:“沈老师,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的意思。”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梦见你吗?”
沈泊如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林曳又发了一条。
“因为你老在我脑子里转。”
沈泊如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曳那句话。
因为你老在我脑子里转。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凌晨三点,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林曳的朋友圈。
一月十八日那条,那杯咖啡旁边有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东西。她把照片放大,眯着眼睛看——是极地航路的计算草稿,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
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放大根本看不见。
“沈老师,我想你了。”
沈泊如盯着那行字。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闭上眼睛。
她想,东京现在应该是下午。林曳可能在教室,可能在模拟机舱,可能在宿舍的窗前看着东京塔。
她可能在想,沈泊如看到那行字了吗?
沈泊如看到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看到了。”
发完,又加了一句。
“好好飞。回来再说。”
这一次,林曳没有秒回。
过了很久,对话框里才弹出一条消息。
“好。回来再说。”
沈泊如把手机放下,这次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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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日,沈泊如飞了一趟广州。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温度二十度。她穿着制服走出到达口,热得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手机响了。调度室的电话。
“沈机长,你的排班调整了。下个月有一趟东京过夜,你能飞吗?”
沈泊如站在广州的阳光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东京?”
“对。北京到东京,过夜。第二天返回。你愿意的话,我把你排进去。”
沈泊如沉默了三秒。
“可以。”
“好,那就这么定了。二月三日。”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到达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广州的冬天像北方的春天,树是绿的,花是红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暖意。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曳的对话框。
“二月三日,我飞东京。”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像通知了。但已经发出去了。
过了几秒,林曳回了一条语音。
沈泊如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林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喘不上气的激动。
“真的假的?”
背景里有人在说话,是日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老师,你真的要来?”
沈泊如站在阳光里,听着那个声音。
“嗯。”
林曳在语音那头笑了一声。
“那我等你。”
沈泊如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广州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二月三日,好像还有点远。
但也还好。
没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