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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夜.东京 二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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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日,北京,晴。
沈泊如凌晨四点就到了准备室。航班是早上八点的,她提前了四个小时。坐在空无一人的准备室里,她把飞行计划翻了两遍,又把东京成田机场的进近图看了一遍。
这些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停机坪上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东京那边快一个小时,林曳应该刚起床。
手机屏幕亮了。
林曳:“沈老师,你几点起飞?”
“八点。”
“那我算好时间去接你。”
“不用接,机组有车。”
“我不是接机组,我是接你。”
沈泊如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好。”
七点四十五分,登机。
沈泊如走进驾驶舱,今天的副驾驶是个年轻小伙子,叫刘一鸣,刚放副驾驶没多久,看见她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沈、沈机长,今天请您多指教。”
沈泊如点点头,在右边坐下。
起飞很顺利。飞机穿过云层后,阳光从舷窗倾泻进来。刘一鸣紧张地操作着,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生怕做错什么。
飞到一半的时候,刘一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沈机长,您在东京有熟人?”
沈泊如转头看他。
“我是说,”刘一鸣有点不好意思,“您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沈泊如收回目光。
“专心飞。”
“是!”
刘一鸣立刻转回去,盯着仪表盘,再也不敢多嘴。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
滑行、停靠、下客。沈泊如最后一个离开驾驶舱,走出舱门的时候,廊桥里已经有地勤在等着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林曳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泊如的瞬间亮了起来。
她扯下围巾,笑了。
“沈老师。”
沈泊如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在东京成田机场的到达大厅里,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周围的人来人往,广播在播着日语和英语的航班信息,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拥抱。
“你怎么来的?”沈泊如问。
“坐电车。”林曳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一个小时。”
“不是有机组车吗?”
“我说了,我不是来接机组的。”林曳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来接你的。”
沈泊如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出到达大厅。
外面很冷,但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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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曳带她去了一家拉面店,在机场附近的一个小商圈里。
“这家是东京最好吃的。”林曳把菜单推给她,“你尝尝。”
沈泊如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抬头看了林曳一眼。
“你帮我点。”
林曳笑了。
“行。我给你点。”
她转头用日语跟店员说了几句。沈泊如看着她——林曳的日语说得很溜,比几个月前在航校的时候好太多了。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语速不快,但很流利。
“你日语进步很大。”沈泊如说。
林曳转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听出来了?”
“嗯。”
“我每天晚上回去学一个小时。”林曳撑着下巴看她,“闲着也是闲着。”
拉面上来了。两碗,一碗是酱油汤底,一碗是盐味汤底。林曳把酱油那碗推到沈泊如面前。
“你肯定喜欢这个。”
沈泊如尝了一口。汤头浓郁,面条劲道。
“好吃吗?”林曳盯着她。
“好吃。”
林曳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沈老师。”
“嗯。”
“你来东京,就是飞过夜?”
“嗯。明天回。”
林曳看着她,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那你今晚有空吗?”
沈泊如抬起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林曳说,“你到了就知道。”
沈泊如看着她。林曳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一点点紧张,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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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曳带她坐电车。
东京的电车很安静,人不多,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
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林曳指着窗外:“看,东京塔。”
沈泊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东京塔在暮色里亮着橙红色的光,比照片上好看。
“你上次发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
林曳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嗯。”
林曳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老师,你记得还挺清楚的嘛。”
沈泊如没说话,转头看窗外。
电车到站,林曳带她下车。穿过几条小巷,拐过一个街角——
沈泊如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个很小的神社,藏在两栋高楼之间。门口挂着一排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神社后面是一片空地,能看到整个东京的夜景。
“这是哪儿?”沈泊如问。
“我常来的地方。”林曳推开神社的小门,“培训压力大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里坐坐。”
她带着沈泊如穿过神社,走到后面的空地上。
东京的夜景在面前铺开。
高楼、街道、车灯、霓虹灯,密密麻麻的光点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远处,东京塔在夜色里发着光。
沈泊如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片夜景。
“好看吗?”林曳问。
“好看。”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要是能带你来就好了。”
沈泊如转头看她。
林曳没看她,盯着远处的东京塔。
“沈老师。”
“嗯。”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事。”
沈泊如等着。
“想我为什么要飞,想我为什么要来东京,想我为什么这么拼命。”
她转过头,看着沈泊如。
“后来我想明白了。”
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林曳的围巾飘起来。
“我飞,是因为你喜欢我飞得好的样子。”她的声音很轻。“我来东京,是因为你想让我来。我这么拼命,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你没有白等。”
沈泊如看着她。
东京的夜景在她身后铺开,万家灯火,星光点点。
“林曳。”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东京吗?”
林曳愣了一下。
沈泊如看着她。
“不是因为过夜航班。”
林曳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点。
“那是为什么?”
沈泊如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东京夜晚的凉意。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
林曳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东京的夜色里,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对视着。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一闪一闪。
“沈老师。”林曳的声音有点哑,“你这句话,我等了五年。”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到沈泊如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可以抱你吗?”林曳问。
沈泊如看着她。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把林曳拉进怀里。
林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她的脸埋在沈泊如的肩窝里,手臂慢慢收紧,环住她的腰。
两个人站在东京的夜色里,抱了很久。
久到沈泊如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片温热。
林曳在哭。
无声地哭。
沈泊如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别哭了。”她轻声说。
“我没哭。”林曳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鼻音。
“嗯,你没哭。”
林曳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是弯的。
“沈老师。”
“嗯。”
“你刚才说,你是因为我才来的。”
“嗯。”
“那你是不是——”
“是。”沈泊如打断她。
林曳愣住。
沈泊如看着她,东京的夜色在她眼睛里亮着。
“是。”她又说了一遍。“从五年前就是。”
林曳看着她。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躲,也没擦。
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沈泊如伸手,帮她擦掉眼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有点凉。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飞的航线,因为我偏了方向。”
林曳看着她。
“沈老师,”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为别人想了。”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十指交扣。
“但你不用为我想了。”她说。“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哪儿也不去。”
两个人站在东京的夜色里,手牵着手。
远处的东京塔亮着光,像一座灯塔。
站了很久之后,林曳忽然笑出声。
“怎么了?”沈泊如问。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五年前,我在停机坪上等你,你没来。”林曳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五年后,你来东京找我。”
她握紧沈泊如的手。
“沈老师,这次你没迟到。”
沈泊如看着她。
嘴角动了动。
这次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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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电车上,两个人并肩坐着。
林曳靠在沈泊如肩上,眼睛半阖着。
“沈老师。”
“嗯。”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那还有半天。”林曳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明天我带你去吃一家很好吃的早餐。”
“好。”
电车晃了晃,林曳往她肩上靠了靠。
“沈老师。”
“嗯。”
“你说,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沈泊如低头看她。
林曳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你觉得呢?”沈泊如问。
林曳想了想。
“我觉得算。”
“那就是。”
林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沈老师,你可真行。”
她把脸埋在沈泊如的肩窝里,闷声说。
“五年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沈泊如想了想。
“明天早餐吃什么?”
林曳在她肩上笑出了声。
电车窗外的东京夜景飞速后退,流光溢彩。
两个人靠在一起,在电车轻微的摇晃里,穿过这座城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