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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年前·大雨 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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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林曳十九岁,沈泊如二十七岁。
那年初夏,航校所在的南方城市进入了梅雨季。雨下个不停,训练时断时续,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泡得发软。林曳却很喜欢雨天——因为雨天不用飞,不用飞就意味着沈泊如会待在教室里,而她可以坐在第一排,看一整天的沈泊如。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下午,沈泊如没有来上课。代课的老师说,沈老师有事请假了。
林曳坐在第一排,看着空荡荡的讲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一块。
下课之后,她去找了行政办公室的老师。
“沈老师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请了几天假。”老师头也没抬。
“什么事?”
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私事。”
林曳站在办公室门口,攥着书包带子。
私事。
沈泊如总是有私事。
她从来不说。不问不说,问了也不说。
那天晚上,林曳躺在宿舍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舍友已经睡了。
林曳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凌晨一点,她坐起来,穿上衣服,拿了把伞,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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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比白天还大。
林曳撑着伞走出校门,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裤腿很快就湿了一半。她不知道沈泊如住在哪里——她从来没去过,也没听任何人提过。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学校外面的那条路,走过平时等公交的站台,走过那家沈泊如偶尔会去买咖啡的小店。
雨夜里,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还亮着,把雨水照得像一根根银线。
林曳在雨里走了很久。
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久到她的鞋子全湿透了,久到她的伞被风吹翻了一次又一次。
她停下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雨太大了,看不清路牌,看不清红绿灯,看不清任何方向。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大半夜的,跑出来找一个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林曳站在雨里,攥着伞柄,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想哭。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淋着雨,等了一会儿。
等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雨停。
也许是在等天亮。
也许是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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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曳?”
她猛地转头。
雨幕里,一个人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沈泊如。
林曳愣住了。
沈泊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
她走过来,走到林曳面前,低头看她。
“你在这干什么?”
林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泊如看着她。
雨水顺着林曳的头发往下淌,她的脸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泊如伸手,把她的伞扶正。
“我问你话。”沈泊如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你在这干什么?”
林曳看着她。
沈泊如的脸在路灯下有一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雨夜里唯一的光。
“我……”
林曳的声音哑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我听说您请假了。”她说,“我不放心。”
沈泊如看着她。
雨水打在两个人的伞上,噼里啪啦的响。
“不放心什么?”沈泊如问。
林曳低下头。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就是不放心。”
两个人站在雨夜的十字路口,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雨水里模糊成一团。
过了很久,沈泊如开口。
“我没事。”
林曳抬起头。
沈泊如看着她。
“回去吧。”沈泊如说,“太晚了,明天还要训练。”
林曳站着没动。
“沈老师。”
“嗯。”
“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沈泊如没说话。
“我知道您是老师,我是学生。”林曳的声音在雨里有点抖,“但我……我不是一般的学生。”
沈泊如看着她。
雨水从她的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您对我很重要。”林曳说。
雨声很大。
大得林曳觉得自己说的话可能被雨声盖住了。
但沈泊如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曳。
看了很久。
久到林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泊如开口了。
“回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请求,“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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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泊如来上课了。
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和平常一模一样。
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扫到林曳的时候,停了一秒。
林曳看着她。
沈泊如移开目光。
“开始上课。”
那天林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雨夜里,沈泊如站在她面前,脸上有一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
她去了哪里?
林曳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沈泊如的伞,是黑色的。
昨晚那把伞,是她平时用的那把。
如果她在家里,不会打着伞出现在街上。
她也在外面。
她也在雨里。
林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泊。
沈泊如的泊。
然后她划掉了。
划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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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林曳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沈泊如的父亲去世了。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沈泊如请了三天假,回去处理完后事,第四天就回来上课了。
没有人知道。
她没跟任何人说。
林曳是在航校的同学群里看到的消息。有人转发了一则讣告,日期就是五年前的那个梅雨天。
讣告上写得很简单。沈泊如的父亲,享年五十六岁。
林曳看着手机屏幕,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
副驾驶问她:“机长,没事吧?”
她回过神。
“没事。”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云海。
五十六岁。
沈泊如那年二十七。
二十七岁,父亲去世。她一个人在雨夜里走。第二天回来上课,站在讲台上,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面无表情。
没有人知道。
林曳闭上眼睛。
她想,那天晚上,如果她没有出去走,如果她没有在那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如果沈泊如没有看见她——
她会永远不知道沈泊如曾经在那个雨夜里,一个人走着。
她睁开眼睛。
“沈老师。”她轻声说。
副驾驶转头看她:“您说什么?”
“没什么。”林曳笑了笑,“自言自语。”
窗外,云海茫茫。
林曳想,那个雨夜,也许是她们之间离得最近的一次。
不是因为她们面对面站着。
而是因为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她们都在这座城市的雨里,独自走着。
只是后来才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