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早餐 二月四 ...
-
二月四日，东京，晴。
林曳说那家很好吃的早餐店，在一条很小的巷子里。从沈泊如住的酒店走过去，要十五分钟。林曳早上八点就来敲门了。
沈泊如刚洗漱完，头发还没干透。打开门，林曳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早。”林曳把咖啡递给她，“给你带了杯拿铁，热的。”
沈泊如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你每次都点拿铁。”林曳靠在门框上，“我又不是没跟你一起吃过饭。”沈泊如没说话，转身回去拿外套。林曳在门口等着，目光跟着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沈泊如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行李箱靠在墙角，床铺得整整齐齐。林曳看了一眼床头柜——只有一个杯子，一包纸巾，手机充电线。“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沈泊如穿上外套，拿起咖啡，“走吧。”
两个人走出酒店。东京的二月很冷，但阳光很好，天蓝得跟洗过一样。林曳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一条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沈泊如走在她右边，两个人偶尔手臂碰到手臂。
林曳没躲，沈泊如也没躲。
到了那家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林曳说：“这家店很小，但味道特别好。我每次来都排二十分钟。”沈泊如看了一眼队伍。“值得等吗？”
“值不值得，你吃了就知道。”
排了十五分钟，终于进去了。店里只有一张长桌，能坐八个人。她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吃三明治，小声说着日语。
林曳帮她点了单。沈泊如说“你帮我点”，她就真的点了——两份招牌吐司，一份水果酸奶，两杯热茶。
吐司上来的时候，沈泊如看了一眼。烤得金黄的厚切吐司，上面放了一块黄油，正在慢慢融化。旁边配了一小碟蜂蜜，一小碟果酱。
“你尝尝。”林曳说。
沈泊如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黄油已经渗进面包里，外皮酥脆，里面松软，带着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她嚼了嚼，没说话。林曳盯着她看。
“好吃吗？”
“好吃。”
林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个人吃着吐司，喝着茶。窗外的小巷里偶尔有人经过，骑着自行车的，遛狗的，拎着菜篮子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她们的手边。
“沈老师。”林曳忽然开口。
沈泊如抬头。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林曳看着她，“是认真的吗？”
沈泊如放下吐司，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林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确实。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太认真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再确认一下。你说，你从五年前就是了。从五年前的什么时候？”
沈泊如看着她。
林曳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不确定。好像怕她反悔，又好像怕自己听错了。
沈泊如想了想。
“你第一次坐我飞机的那天。”
林曳愣住了。“那天？”
“你坐在后舱，起飞的时候我叫了你一声，你说了句‘收到’。声音在发抖。”沈泊如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我当时想，这个学员胆子这么小，以后怎么放单飞。”
林曳张了张嘴。
“然后你落地之后跟我说，‘沈老师，我以后想跟您飞一样的航线’。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抖了。眼睛很亮。”
沈泊如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眼。”
林曳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沈泊如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林曳忽然觉得，那些年她以为的“冷漠”、“克制”、“拒人千里”，也许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沈老师。”林曳的声音有点哑。
沈泊如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沈泊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我记得那天的事。”林曳说，“我记得你让我坐后舱，记得你起飞的时候动作特别稳，记得你落地之后检查起落架的样子。你说的那些话，我确实不记得了。”
她笑了笑。
“因为我光顾着看你了。”
两个人对视着。旁边的老夫妻吃完了三明治，站起来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煎东西的滋滋声。
沈泊如先移开目光。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她说。
林曳看着她，笑了。“沈老师，你转移话题的本事还是这么强。”
沈泊如没说话。林曳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吐司。
过了一会儿，沈泊如忽然开口。“林曳。”
“嗯。”
“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了。该你了。”
林曳抬头。“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曳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她放下吐司，想了想。
“你走过停机坪的那天。”她说，“你从机库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制服穿得整整齐齐。你走到带队老师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眼。”
沈泊如看着她。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帅。”林曳笑了，“后来发现不只是帅。是那种——你站在她身边，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好，想变得更好的那种人。”
两个人对视着。窗外，有人在喊“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声音很大，带着笑意。
“沈老师。”林曳说。
“嗯。”
“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吧？”
沈泊如看着她。“昨晚你问过了。”
“我想再确认一下。”
沈泊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
林曳看着她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戒指，没有装饰，干干净净。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交扣。
“算。”沈泊如说。
林曳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高，高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沈老师。”
“嗯。”
“你手心出汗了。”
沈泊如想抽回去。林曳没松手，握得更紧了。
“我也出了。”她说，“所以咱俩扯平了。”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东京小巷里的早餐店，阳光照在她们手上。
过了很久，店员过来收盘子，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沈泊如和林曳对视一眼，同时别开目光。
但手没松开。
---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更好了，天蓝得像假的。林曳牵着沈泊如的手，走在前面。沈泊如跟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下午几点的飞机？”林曳问。
“两点。”
“那还有四个小时。”林曳回头看她，“你想去哪？”
沈泊如想了想。“随便。”
“随便是最难去的。”林曳笑了，“那就在附近逛逛吧。反正你也不爱逛商场。”
两个人沿着小巷慢慢走。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桶装的花，郁金香、玫瑰、雏菊，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林曳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泊如。
“买一束？”
“带着上飞机不方便。”
“也是。”林曳蹲下来，看了看那排花，挑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递给店主。
店主用透明纸包了一下，递给她。林曳站起来，转过身，把那朵花别在沈泊如的外套口袋上。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好看。”
沈泊如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小雏菊，嵌在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像一个小小的点缀。
“你干什么？”她问。
“让你带着东京走。”林曳笑了，“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上。”
沈泊如看着她。阳光照在林曳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下次什么时候来？”沈泊如问。
林曳愣了一下。“你问我？”
“问你。”
林曳想了想。“三月？我培训结束，但还要跟飞。不一定能回去。”
“我来。”
林曳看着她。“你飞东京？”
“飞过夜。”
“专门来看我？”
“嗯。”
林曳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沈老师，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沈泊如想了想。“以前不是不想说。”
“那是什么？”
沈泊如看着她。“是不能。”
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对视着。店主在里面整理花束，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笑一下，又低头继续忙。
林曳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泊如很近。近到沈泊如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现在呢？”林曳问。“现在能了？”
沈泊如没说话。她伸手，把林曳外套上的一根线头拈掉。
“能了。”她说。
林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出声，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路过的人回头看她们，沈泊如站着，看着蹲在地上笑的林曳，嘴角也动了动。
“走吧。”沈泊如伸手拉她。
林曳抓住她的手，站起来，顺势往她身上靠了一下。只是靠了一下，很快就站直了。
“沈老师。”她笑着说。
“嗯。”
“你刚才笑了一下。”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林曳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你笑了。”
沈泊如没接话，转身往前走。林曳追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东京的小巷，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
下午一点，沈泊如到了机场。
林曳送她到安检口。两个人站在那里，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旅客。
“到了发消息。”林曳说。
“嗯。”
“飞北京三个小时，落地应该五点。”
“嗯。”
“到了记得吃饭。”
“嗯。”
林曳看着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沈泊如想了想。“你也是。”
林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扯平了。”
两个人对视着。广播在播登机通知，中文、日语、英语，一遍一遍。
“我走了。”沈泊如说。
“嗯。”
沈泊如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转过身。
林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沈泊如走回去，走到林曳面前。她伸出手，把林曳外套的领子整了整——其实不需要整，只是想做点什么。
“林曳。”
林曳看着她。
“好好飞。”
林曳点头。
“等我回来。”沈泊如说。
林曳愣住了。
这是沈泊如第一次说“等我回来”。
以前都是她说。
沈泊如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回头。
林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东京成田机场的天花板很高，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她深吸一口气。
“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外面，东京的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