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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折翼的鸟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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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翊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那个下午还在会议室里低头玩手指、表情无辜的人,此刻满脸都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以为她醒了”“我以为她走了”“我真不知道她会死”——不像演的。
成翊抬头看向魏城国。
“师傅,我信他说的是真的。”
魏城国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真的假的,不是靠听的。”他说,“是靠查的。”
成翊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曹科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魏城国动了。
他走过去,在曹科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曹科。”
曹科抬起头,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选手的样子。妆花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魏警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魏城国没有回应他的哀求。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曹科,用一种几乎冷酷的语气开口:
“你是跟我们去办公室说,还是在这里让所有人听?”
曹科愣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魏城国的肩膀,看见走廊里密密麻麻的人——选手、工作人员、经纪人,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偷偷拍摄的。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杀人犯”三个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猛地吼出来:
“办公室……我去办公室!!!”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魏城国没说话。
他站起身,一只手抓住曹科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曹科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魏城国手上用了点力,硬生生把他拎住了。
然后就这样——拽着,拖着,把曹科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带。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阻拦。
所有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看着那个刚才还在歇斯底里、现在像被抽空了的年轻人,被一个叼着没点的烟的中年男人,一步一步拖进那扇关着的门。
成翊跟在后面,看着曹科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师傅刚才说的话。
“真的假的,不是靠听的,是靠查的。”
可他刚才说“我信他”,师傅没有反驳。
师傅只是说,要靠查的。
但那句话本身,好像也是一种相信。
——相信他会去查。相信他能查清楚。相信他不会因为一个人哭得惨,就轻易下结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哭得惨,就觉得他一定在撒谎。
成翊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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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座位非常多,长桌两边摆着十几把椅子,但曹科还是本能地选择了角落的位置——最里面靠墙的那把,缩进去,整个人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仿佛角落里能有双手,能给他庇护。
魏城国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不远不近,刚好在曹科的视线正前方。
“你刚才说,你把她挪出去了。”魏城国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听着踏实,“挪哪儿了?吴观语宿舍?”
曹科点头,没敢抬头。
“什么时候放过去的?”
曹科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魏城国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把她放到吴观语宿舍的?为什么放那儿?放过去之后,什么时候又回去找过她?”
曹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十二点半不到……送过去的。”
“具体几点?”
“不记得了……十二点二十五六?二十七八?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又开始抖,手指抠着椅子边缘,指甲泛白,“我十二点半要直播,直播前想上个厕所,一推门发现她躲在里面……”
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后呢?”
“然后……”曹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发现她在偷拍。手机对着外面,镜头亮着。我脑子一热,就砸了一拳——就一拳!我没想她会晕!”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劈了,抬起头看魏城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警官,我真没想打晕她!我就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魏城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曹科又低下头,整个人缩得更紧。
“我十二点半要直播,”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含糊不清,“我不能让她在我房里待着。我慌了,我真的慌了……然后我想起来,阳台能通到吴观语宿舍,那小子下午都在化妆间,房间没人……我就把她抱过去了,放在他床上……”
“放在床上?”
“嗯。”曹科点头,“就……就放着。盖了被子,看不出来。我想等我直播完再处理,反正他下午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点我做完品牌直播,越想越怕。她手机我摔坏了,可是我怕她不止一个手机……我怕她有后手,把拍到的东西传出去了……也怕她真的被我打坏了……”
魏城国捕捉到一个词:“你直播完,又回去找了?”
“对。”曹科猛地抬起头,“我故意不下播!我在直播间引导粉丝,说想看吴观语的宿舍,说可以带他们看看选手的日常……我想把她在吴观语床上这件事直播出去——”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成翊站在后面,后背微微发凉。
直播出去。
睡未成年粉丝——怎么也比他的事严重。
他想让冯娇娇成为吴观语的“罪证”,来掩盖自己的丑闻。
“然后呢?”魏城国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然后……”曹科的声音低下去,“我就去吴观语宿舍了。带着直播手机,门开着,镜头对着床——可是床上没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她不在那儿了。被子掀开了,人没了。我还找了一圈,卫生间、阳台、衣柜……都没有。我以为她醒了走了,我还松了口气……”
他猛地抓住魏城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警官,我以为她走了!我以为没事了!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死!我真不知道!”
魏城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没挣开。也没动。
就那么让他抓着。
过了几秒,曹科自己松开了,像是意识到什么,手垂下去,整个人又缩回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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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曹科没有说谎。
成翊站在后面,脑子里快速过着时间线。
13:20,曹科从吴观语宿舍出来——监控拍到的是这个时间。
王俊杰推着行李箱进出3415的时间是13:25到13:32。
如果曹科没说谎,他13:10左右直播结束,去吴观语宿舍找人,没找到,13:20离开。
那么中间那五分钟——
曹科离开之后,到王俊杰进去之前,冯娇娇去了哪里?
她醒了,从床上下来。她听见外面的动静——也许是曹科直播的声音,也许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她躲起来了。
然后王俊杰推门进来。
她看见了他。
她认出了他——吴观语的助理。她去追随吴观语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他。有时候是远远的一个背影,有时候是他在门口拦着粉丝时那张不耐烦的脸。
他们之间有矛盾么?
单纯的私生饭与助理之间能有什么矛盾?
他们在吴观语的宿舍碰面。友好的?粉丝总想买通助理做些什么——递礼物、递信、打听行程,甚至只是求一张签名。她会不会也这么想过?
还是冲突的?
一次次的驱赶,助理的职责本就是粉丝天然的敌人。她会不会被他骂过?被他从公司门口赶走过?被他在人群里指着说“那个女的又来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什么样的冲突,能让王俊杰起杀心?
成翊闭了闭眼。
脑海里闪过监控里的画面——王俊杰推着那个大行李箱,进出3415,神色如常。13:25进去,13:28出来,13:30又推着箱子出来。来来回回,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行李箱里装着什么?
装着一个人。
一个刚刚认出他的人。
一个刚刚发生冲突的人。
一个刚刚初中妙龄的少女。
然后她被打晕,装进箱子,运到32层储藏室。
挂在窗外。
绳子系在门把手上。
只要有人开门——
曹科回去的时候,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宿舍。
他以为她醒了,走了。
他不知道她被人打晕,装进箱子,挂在窗外。
他不知道再过十几分钟,就会有人推开那扇门。
他不知道——
成翊睁开眼睛。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曹科还蜷缩在那儿,双手抱着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他不知道成翊在想什么,不知道时间线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他只知道那个女孩死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把她当“活人”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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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魏城国和成翊同时回头。
一位便衣站在门口——是下午盯着曹科的那位,气喘吁吁:“魏队,王俊杰找到了。他下午直接打车去了隔壁苏市,找了家登记不严的旅店住下了。我们已经联系苏市警方协助,很快就能把人带回局里。”
曹科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魏城国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在这儿待着。晚点你跟我们去市局。”
虽然他们在这里完成了初步询问,但这不符合流程。曹科还是得跟他们回市局做正式笔录——他的嫌疑并没有洗清。
然后他朝成翊抬了抬下巴。
成翊会意。他们还得再去3413和3415看看。
他跟着魏城国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曹科还缩在那个角落里,整个人像一座被掏空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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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5号房内。
选手们一人一个单间,条件可以说是非常好了,但也毕竟是宿舍,确实也大不到哪里去。
没什么空间藏人。
成翊推开门,站在玄关处扫了一眼。
进门左侧是卫生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做了干湿分离——马桶、洗手台、淋浴间。淋浴间的浴帘是藏青色的,拉上的话,躲在后面乍一眼确实看不到。
他伸手推开卫生间的门,探头看了看。浴帘拉到一边,里面空空的。洗手台台面上摆着几样护肤品,镜子边上挂着一块湿毛巾。
没有痕迹。
他退出来,转向右侧。进门右手边是一整排衣柜,白色的柜门,推拉式的。成翊拉开一扇——里面挂着几件外套和训练服,下面整齐地摆着鞋盒。再拉开另一扇,一样。
没有痕迹。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正前方。
正对着玄关的是一张书桌。书桌背对着门摆放,电脑屏幕朝着床的方向。桌面上摊着几本杂志,一个水杯,还有一包拆开的零食。
书桌左侧是通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外面的夜色。
床靠右侧墙摆放,一米五左右的单人床,被子掀开一角,皱巴巴的,枕头歪着——像是有人在上面打滚。床头柜紧挨着书桌,上面放着充电器和缠成一团的耳机线。
成翊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床底。床底下那层薄薄的灰尘均匀铺散着,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拉开推拉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阳台不大,只够站两个人,栏杆上晾着几件衣服。
同样没有人躲藏过的痕迹。
他退回来,关上阳台门。
站在房间中央,他重新环顾了一圈。
玄关、卫生间、衣柜、书桌、床、阳台——一眼就能看尽。
确实没什么空间藏人。
但冯娇娇曾经被放在这里过。
曹科说,他把她放在床上,盖了被子。
后来她醒了,下了床。
然后她走向那扇门——
成翊的目光落在玄关处。
监控没有拍到她从正门出来的画面。
那么,曹科来直播的时候,她躲在了哪里?
成翊又看向阳台。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听见门口的动静,又从阳台躲回了曹科的宿舍?
曹科说他在吴观语宿舍找了一通,结果灯下黑,让冯娇娇又躲了过去?
成翊再次走向阳台,拉开那扇联通两间宿舍的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他跨过门槛,走进3413的阳台。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
他蹲下来。
那是一颗黑色的扣子。小小的,圆圆的,静静躺在阳台的角落里。
成翊盯着那颗扣子,心跳快了一拍。
他见过这种扣子。
在冯娇娇的微博相册里——她穿的那件黑色皮衣上,一排这样的扣子。
成翊把那颗扣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站起身,穿过阳台,走进3413。
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