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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折翼的鸟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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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警局前,成翊才得知,他哥的车除了要带上师傅,还要载曹科和他的经纪人。
他当时就愣住了,心里一阵别扭,紧跟着就是后悔。
这辆车——他和秦蔚钦花了整整一个月去研究、去试驾,才决心买回来的。他哥难得会在买东西上下这么大功夫,平时看中了就直接拿下,从来不犹豫。这辆车不一样。他们一起看参数,一起逛论坛,一起去4S店试了两次,最后下定那天,秦蔚钦还特意请了半天假。
现在,要让曹科坐进去?
成翊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回程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像个赌气的孩子,鼓着脸,埋头开车。
魏城国坐在副驾驶,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小子。
他又想起刚才在秦蔚钦家里,成翊从卧室出来,顺手拿起吧台上那杯剩了半杯的水,仰头喝完的那个动作——自然的,理所当然的,像是做过一万次。
还有工作时一头扎进细节里、周围什么都听不见的成翊。还有能迅速和档案室那几个难搞的人打成一片的成翊。
魏城国收回目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他想起成翊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那时候还在警校实习,被分到他手下。魏城国第一次见这小子,就觉得不太一样——眼里有光,不是那种愣头青的热血,是真正想做点什么的劲头。
后来他观察了成翊很久。
从学生时期开始,魏城国就发现了这个小徒弟的特别之处。一往无前的冲劲——出现场从来不躲,问话从来不怵,追线索从来不喊累。可偏偏是这么一个莽撞的人,办案的时候,却能一头扎进细节里,发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魏城国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成翊在勘查现场时蹲在地上看鞋印,旁边有人叫他好几声他都听不见,整个人像被案子吸进去了一样。
可一从案子里出来,和人相处的时候,他又像变了个人。
他能下意识地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说不上讨好,但就是能让每个人都舒服。哪怕是刚发配到档案室的时候,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也能和那几个其实没那么好相处的人打成一片。
张向军那个老好人不用说,李芹那个大嗓门他也接得住,就连吕爱蓉那种话少要求高的,他对她也由衷的尊重。
更让魏城国意外的是顾真珍。
技术科那个顾真珍,平时话少得像没这个人,队里人都说她“封闭”。可成翊叫她一声“顾老师”,她虽然没说什么,但那一眼的默认,已经是很难得的认可了。
魏城国有时候会想——这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才能养出这种性格?
一方面,他笃定有人会为他托底。那种遇事不慌、敢往前冲的底气,不是谁都有的。
可另一方面,他又那么会察言观色,那么小心翼翼地照顾所有人。
这两种本该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居然同时存在。
笃定有人托底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
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本事,又是从哪里学的?
魏城国没问过。
干刑警的,有些事不用问,看着就行。
车子停在成翊家楼下。
看见边上静静等着他们的警车,成翊的心情立马明亮了不少。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请”曹科和他经纪人欢姐下车,换到警车上。
换成警车后,成翊笑眯眯地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等师傅来开车。
离开驾驶位,他的活泼也回来了——虽然对后座的两人来说,有些不合时宜。
也许杀人这件事确实和曹科没有关系,但故意伤害应该是逃不了的。虽然受害者已经没有办法开口指控了。
而且也不止是故意伤害。经侦科应该会请曹科去喝免费的茶水,也许还能送他一副银手镯。
成翊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坐着愣神的曹科。
人与人的境遇是不同的。吴观语在亲姐姐的庇护下,明显还保留着与娱乐圈这个名利场格格不入的天真。而同样是二十来岁的曹科,人生经历丰富的难以评价。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由来的,成翊再次想起那个折翼的女孩。她为她的人生选择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那是只还没有展翅的雏鸟。
曹科做完笔录后,就被允许暂时离开警局。之后经侦找他,那是后话了。毕竟从储藏室找出来的证据,已经证明他与杀害冯娇娇一事无关。
曹科离开时,时间已经来到夜里十一点。距离下一个嫌疑人王俊杰被押到,还有一个小时。
据苏市警方说,在旅馆找到人时,他不太清醒,也没有抵抗——旅店房间被十几个酒瓶子占据,白的、红的、啤的都有,王俊杰整个人被酒水浸泡,就差酒精中毒了。在当地派出所给他醒酒,花了非常多的时间。
云海大厦坠楼案,这不是一起复杂艰难的案子。它唯一的特殊,就是影响范围太大了。其实按照正常流程,大概也就三四天就能结案。
审讯室的门推开时,王俊杰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成翊想象中瘦小。一米七出头,肩膀窄窄的,缩在审讯椅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头发是黑色的,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发梢分叉——和证物袋里那几根头发对得上。
他抬起头,看见魏城国和成翊走进来,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
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但我不想说”的回避。
魏城国在他对面坐下,成翊坐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王俊杰。”魏城国的声音不高不低,“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王俊杰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手铐勒的。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云海大厦32层储藏室。”魏城国不紧不慢地说,“工作人员开门的时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窗外掉下去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王俊杰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杀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酒精泡了一整天的嗓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魏城国没接话。他从桌上的证物袋里拿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王俊杰面前。
王俊杰的目光定住了。
“认得吗?”
“……不认得。”
“这是冯娇娇的手机。”魏城国说,“你以为她那部手机在曹科宿舍被摔坏了,你甚至敢把手机就藏在曹科宿舍——你就那么肯定她手机里不会有你和她的记录?很可惜,摔坏的这部确实没有,但她还有另一部。这一部,她用来记录和你的聊天。”
王俊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成翊翻开笔记本,开始念:
“‘观书姐,我会乖的,我只是忍不住去见见他。’
‘观书姐,我想他了,节目组什么时候才能放他出来?’
‘观书姐,他说等出道了就和我公开,我知道这对他的星途不好,我会劝他的,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
他抬起头,看着王俊杰:“这些消息,是你用吴观书的账号回的吧?”
王俊杰没说话。
“我们问过吴观语姐弟了。他们两个的微博账号密码你都有——你负责监控网络舆论导向,在他们没有时间的时候协助发布微博信息。”成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同时扮演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严厉的‘小姑子’,一个是她的温柔的‘恋人’。”
“……你怎么证明那是我发的?”王俊杰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负隅顽抗,“吴观书那个女人控制欲那么强,她要检查的,我才做不了什么。就是他们自己发的!”
猜到他会这么说。成翊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你很聪明,知道一直用他们的账号去联系冯娇娇,一定会露出破绽。所以你一步步引导冯娇娇开通梯子,翻墙注册外国的加密聊天软件。你清楚你们的聊天记录隔夜就会被软件自动删除——所以你不怕冯娇娇的手机出现在现场。”
“你在线上操控她三个月。让她发照片、发语音、发裸照。你让她去公司门口蹲守,去吴观语家门口偷拍。你用最真实的账号让她相信,和她聊天的就是本人,再用隐私安全为由让她注册加密聊天软件。你让她相信——吴观语爱她,只是不能公开。”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声。
王俊杰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在享受这个。”成翊说,“享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她越疯狂,你越兴奋。你把她推出去,让她去跟踪、去偷拍、去当所有人眼里的疯子——然后你在屏幕后面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有趣。”
“我没有。”王俊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没有让她去偷拍!是她自己——”
“她自己去吴观语家门口,是你怂恿的。”成翊翻了一页笔记本,“‘到我家门口来吧,我想见你。我会借口去倒垃圾,我们远远见一面。你知道的,我家楼下都是狗仔。’——这是你说的吧?”
王俊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良久的沉默。
“软件不是把记录都删了么……”
“是的,软件上没有任何记录。”成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你忘了这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和明星恋爱,这么隐秘又刺激的事,还有这是她最单纯的初恋——你觉得她不会想办法留下你们恋爱的证据吗?”
他盯着王俊杰的眼睛。
“她用备用手机,把所有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说到最后,成翊已经没有办法保持冷静,几乎是带着愤怒吼出来的。
魏城国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王俊杰,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拆穿的谜底。
“今天的事。”他终于开口,“从头说。”
王俊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成翊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急促的,不稳的,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
“我……我去3415拿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开始房间里是没有人的。做助理不轻松,我一天到晚跑上跑下,我就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我……和人在打电话……”
他顿了顿。
“是她不好。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偷听我讲电话。”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她的裸照分享到了群里。听到我在和别人炫耀,说我搞了个傻妞。一开始她没听出我说的是她。”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
“她突然跳出来说我恶心,要去和吴观语说,让吴观语把我这个流氓赶出去。然后就抢我手机……我没有防备,手机让她抢走了。”
成翊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从房间里又蹿了出去。”王俊杰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开始我就想把我手机抢回来。一开始我也没想打她的。她那么小,我又不是畜生。”
多么讽刺。
畜生说他不是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
“她从阳台蹿到了隔壁。一开始我还担心她从曹科那边门跑出去,如果真从那里跑出去,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哈哈哈,你知道么?她居然躲在床底下,翻我的手机!”
“然后呢?”
“然后她看见了……”王俊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给我的一张照片——裸照。她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像只兔子一样,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她像是傻了一样的看着我,嘴里说着‘你是吴观语?你怎么能是吴观语?’”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满是忌恨,面目狰狞:
“我怎么不能是吴观语!他吴观语有什么?脸也就那样,我要有钱,我也能整成那样!不就是有个好姐姐?那小子能火全他妈靠他姐——跳舞不行,唱歌也不行!”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城国敲了敲桌子:“继续。”
王俊杰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没说话。我就趴在那儿看着她。她盯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然后她开始发抖,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说‘我要报警’。”
他的手攥紧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她说她要报警,要告诉所有人,要让我坐牢。她拿着我的手机就要报警……是她不好,她激怒我的。她在那里叫着‘我没有成年,你等着牢底坐穿吧!’”
“我就把她从床底下拖出来了,扔在床上……然后她磕在床头柜上,晕过去了。撞晕的,我没动手!这是意外!”
“你确定是撞晕的?”魏城国问。
“我确定。”王俊杰猛地抬起头,“她还有呼吸,我试过的。但我不能让她留在这里。她醒了会报警,会告诉所有人。”
“所以你把她装进行李箱。”
王俊杰沉默了几秒,点头。
“运到32层储藏室。”
点头。
“然后把她挂在窗外。”
王俊杰没点头。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我想让她消失。”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死。就是……消失。如果我让她从窗户出去,她掉下去,别人会以为她是自己跳楼的。她身上有我的痕迹吗?没有。我戴了手套,头发也收拾干净了。谁会怀疑我?”
“你把她挂在窗外。”魏城国重复了一遍。
“我把绳子系在她腰上,另一头系在门把手上。”王俊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杀人,“只要门关着,绳子是松的,她不会掉下去。她躺在窗台外面,不会有事。”
“外面是32层。”成翊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在32层的窗台外面,就那二十公分不到的沿子——你觉得‘不会有事’?”
王俊杰没回答。
“然后呢?”魏城国问。
“然后我走了。”王俊杰说,“我把门关上。只要没人开门,她就不会掉下去。”
“你觉得没人会开那扇门?”
王俊杰沉默。
“你知道下午有人会去拿道具。”魏城国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情绪,“你知道那扇门会被打开。”
王俊杰没说话。
“你把她挂在窗外的时候,就知道她会死。”魏城国站起来,走到王俊杰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想让她死。你把她打晕,装进行李箱,运到储藏室,挂在窗外——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死路上推。然后你走了,等别人来开那扇门。这样你就不是杀人犯——是‘意外’。”
王俊杰抬起头,看着魏城国。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你骗了她三个月。”魏城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她不过是知道了真相,要揭穿你这个骗子——她有什么错?你玩弄一个少女的真心,控制她的行为,践踏她的尊严,她想揭穿你,而你却让她躺在32层的窗沿上。”
他顿了顿。
“如果她无知无觉地躺了一个小时,也许对她没有那么残忍。但法医证明——她最后是被吊在32层的。绳子早就不是松的了。”
王俊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魏城国看着他,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一个人吊在寒风里,整整一个小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然后掉下去。”
“被分成四五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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