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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折翼的鸟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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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情通告
关于“6·14”云海大厦坠楼案的警情通报
2024年6月14日14时28分许,我市云海大厦B座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名女性从高层坠落,当场死亡。事发后,市局刑侦支队、辖区派出所及司法鉴定中心迅速赶赴现场开展勘查工作。
经查,死者冯某某(女,15岁,本市户籍)系高坠身亡。经连续侦查,警方于案发当晚将犯罪嫌疑人王某某(男,24岁,本市户籍)抓获归案。王某某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现查明:犯罪嫌疑人王某某系某文化传媒公司实习生,利用工作之便,在网络上冒充他人身份与死者冯某某建立联系。2024年6月14日13时许,冯某某进入云海大厦后,与王某某发生冲突。王某某将冯某某打晕后藏匿于大厦32层储藏室,并用绳索将其悬挂于窗外。当日14时28分,工作人员进入该储藏室时,冯某某坠落身亡。
目前,犯罪嫌疑人王某某因涉嫌故意杀人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警方提示:网络交友需谨慎,未成年人使用互联网时应有家长陪同与引导。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尊重逝者隐私,避免对家属造成二次伤害。
水户市公安局
2024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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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这则警情通报准时出现在各个网络平台。
从案发到侦破,不到二十个小时。按理来说,不该这么早挂出通告——还有太多细节需要推敲,甚至至今都没能和受害者家属正式碰面详谈。
但舆论压不住了。上面要交代,下面要说法。通告发出去的那一刻,成翊正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沉沉的。桌角摊着一叠写满字的报告纸,笔帽没盖,滚到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昨天夜里从审讯室出来,已经四点。写完报告,天亮了。最后实在撑不住,就趴在这儿睡着了。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成翊打了个哆嗦。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青了一片,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刘海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今天的任务是去拜访受害者家属。不管是案子的真相,还是后续的民事赔偿,都需要和家属交代。成翊也想弄明白——一个理应天真的少女,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最后躺在警局的尸柜里。
“小翊。”
身后传来魏城国的声音,不高,但清楚。
成翊转过身。魏城国靠在洗手间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热豆浆。
“来,和我一起接待家属。”
“家属?这么早?”
魏城国把豆浆塞进他手里,没回答,转身就走。成翊捧着杯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成翊喝了两口,胃里舒服了一点,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昨天和冯娇娇父亲通电话时,那个男人的语气——像是邻居家不熟的小孩出了事。甚至一般人听到邻居家小孩遭遇这种事,都会唏嘘几句。而那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冷漠。
大概还是有一点孝心吧。知道自己父母劳心劳力拉扯孙女长大,突然得知这个消息会受不了,到现在都瞒着老人。
只是能瞒多久呢?这铺天盖地的消息。
接待室里坐着一位老太太。
风尘仆仆的,但从衣着来看,平时应该也是个精致的人。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头发用发卡别着,几缕碎发看得出来尽力用手梳过了——但手毕竟不是梳子,还是有些散乱地贴在鬓角。身边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成翊推开门,老太太立刻站了起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说话带着沙哑:“警官,你好……我是娇娇的姥姥。”
“对不起,我昨天接到电话就立马往这里赶了。我的女儿……娇娇妈妈那边赶不过来,昨天没有直飞的了……”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成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平时知道怎么讨人欢心的本事,此刻全没了用场。
“……您请节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
他默默把案件资料推过去:“凶手我们已经抓到了。您放心,法律会给娇娇一个公道的。”
老太太低下头,翻着那些纸。手指在“休学一年”那行字上停住了。
“公道……公道?”她呢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我要那东西做什么……我那么好的娇娇,没了啊。”
她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我的傻娇娇啊……为什么不跟姥姥说呢?为什么不跟姥姥说呢?姥姥爱你啊!妈妈爱你啊!要那个臭男人做什么!”
成翊递上纸巾,轻声问:“姥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这声“姥姥”触动了老人的心弦,也大概是她确实需要找个人说说——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再不倒出来,就要把人压垮了。
“娇娇知道了……”老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手在发抖,“一年前,她没头没尾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问……‘弟弟是弟弟么’。”
“她知道了。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成翊的笔尖顿在纸上。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两家人都没和她说过……他爸爸要脸,不让对外说。那个男人居然要脸——明明是他在我女儿怀孕的时候出轨,生了个比娇娇小半岁的孩子,还要把离婚理由怪到我女儿头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手攥着纸巾,指节泛白。
“要不是那个男人,我的娇娇怎么是早产儿!他每天对我女儿精神虐待!我的傻女儿……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扛着……她生娇娇的时候大出血,一个人躺在床上对我说妈妈对不起……”
老人的眼泪又涌出来,用手比划着——一双手,合拢,就那么一小捧。
“我可怜的娇娇,出生才四斤二两。”
成翊忽然想起冯娇娇的尸检报告。身高一百四十五厘米,体重二十六公斤。
十五岁的女孩,二十六公斤。
他想起法医办公室里刘海媚指着数据时平静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是一个先天发育不良的孩子。是一个在母体内就没能得到足够营养的孩子。是一个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亏欠了太多东西的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五岁的女孩,二十六公斤。瘦小的,扁平的,像一只还没长成的雏鸟。那个人怎么下得去手?
“我们都和娇娇说好了。”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她妈妈在英国稳定了,就去接她到英国读书。她妈妈拼命工作,年假都不舍得回来,就想早一点……早一点接娇娇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今年过年就可以了……今年过年就可以了……”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那种哭法,不是电视剧里捂着脸无声流泪的那种。是整个人都塌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力气。接待室的白墙被这哭声撞得嗡嗡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成翊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递纸巾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放在老人肩上。
他的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地拼凑在一起。
初二。生物课。显性遗传。
如果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有某种伴Y染色体显性遗传特征——比如耳朵的形状,比如手指的长度,比如某个只有男人会继承的东西——而冯娇娇没有,父亲有,而弟弟也有。
那么她只需要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比她小半岁的男孩,就能明白一切。
她不是从大人嘴里听说的,不是从什么文件里看到的。是她自己发现的。在爷爷住院的那段时间,她短暂地和父亲住在一起。她看见了那个男孩,看见了父亲对他的态度——明目张胆的偏爱,毫不掩饰的宠溺。
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成翊闭上眼睛。
十五岁,正是最敏感的年纪。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没有人告诉她,没有人准备告诉她。大人们以为瞒得很好,以为时间可以解决一切。但时间解决不了被抛弃的感觉。
然后她辍学了。在街头游荡。沉迷网络。开始追星。
她太渴望得到一个男人的爱了。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正常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她分不清,分不清那个在网上说“我爱你”的人是真是假,分不清那些甜言蜜语是真心还是陷阱。她只知道有人愿意对她好,有人愿意说爱她,哪怕只是隔着屏幕,哪怕只是几个字。
她像一只飞蛾,朝着那团火扑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火。
她以为那是光。
成翊睁开眼睛,看见老人还伏在桌上哭。魏城国站在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这边,没说话。
成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冯娇娇的微博:“人人都爱娇娇121”。
“他穿拖鞋的样子好可爱。”
“我们关系比你想象的还要密切。”
“姐妹们等我爆料。”
不是疯狂的呓语。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是被爱的。
哪怕那份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姥姥。”成翊的声音有些哑,“娇娇妈妈……什么时候能到?”
老人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声音:“今天下午。她转了两趟飞机,从伦敦到港澳,再从港澳到这边。”
“姥姥,你在这等等,等到了之后,我带你们去见她。”成翊顿了顿,“见娇娇。”
老人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点了点头,没再哭出声。
成翊站起来,走到门口。
魏城国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侧身让开。
走廊里,成翊靠着墙,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惨惨的灯。
“师傅。”
“嗯。”
“她妈妈……在国外拼了命地工作,就为了接她过去。她姥姥在老家,天天惦记着她。她不是没人要。”
魏城国没说话。
“她只是不知道。”成翊的声音低下去,“她以为没人要她。”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魏城国把烟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又合上。没点。
“走吧。”他说,“今天还有得忙。”
成翊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接待室的门。门关着,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老人低低的抽泣声。
他收回目光,走下楼……一个不被爱的孩子,一个被爱而不自知的孩子。
人总是忽略自己手中已经得到的,非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不确定的东西。
他想他了,想得到一个切实的拥抱,被那个他称为哥的男人——秦蔚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