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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折翼的鸟 完 成翊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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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翊从接待室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笨拙的计时。
没由来地,想见秦蔚钦的心情越发浓烈。
这个案子……提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性。
应该不会的。毕竟……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不像。
家里的女性长辈……对他的态度总是带着微妙的情愫。外婆对他的态度更是……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明明妈妈是独生女,外婆对他这个唯一的外孙却……不能说不好,就是别扭。小时候去外婆家,她会给他做饭、塞零花钱、叮嘱他多穿衣服——但眼神是飘的,落在他的脸上,又穿过他的脸,落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奶奶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嫁去国外后了无音讯的姑姑身上,似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孙子了。逢年过节的关照是有的——打个电话、发个红包、问一句“学习怎么样”——但也仅此而已。不是冷漠,是心不在焉。她的心早就跟着姑姑漂洋过海了,留在家里的只是一个躯壳。
成翊的幼儿时期,是妈妈一个人边上班边带他艰难地度过的。他记得妈妈抱着他挤公交,记得妈妈在家长会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记得妈妈深夜备课的时候,他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
所以……是他没有长成妈妈想要的样子。
所以……妈妈收回了目光,放在她的学生身上。
那是正常的。
成翊的眼眶红着,带着熬夜的红血丝,眼底的悲伤浓得快要滴出来。他不由地在楼梯上停住,手撑着扶手,低着头,需要一点点时间。
一点点就够了。
“走了,成翊,别发呆!”
魏城国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呆愣在楼梯上的成翊。那双老刑警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红了的眼眶,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成翊……还是太稚嫩了。富有同理心对于刑警这个职业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案子里的每一个人,受害者、家属、甚至凶手——他都会往心里放。放得太多,迟早有一天会装不下。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人,得自己学会怎么把那些东西从心里挪出去。
成翊跟着魏城国来到刑侦一队的办公室。
推门的瞬间,他又是一阵恍惚。离开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桌子的位置没变,椅子收进去靠着桌沿,电脑关着,屏幕黑漆漆的。旁边的工位上堆着卷宗、水杯、吃了一半的饼干盒——一切如常。
而他那个位置……
还空着。
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特意收拾过,又像是在等他回来。
今天是星期天,仍然有人在加班。键盘声、翻纸声、压低的电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成翊慢慢坐到原本他的位置上,椅子有点凉,桌面的触感是熟悉的。他盯着那一片空荡荡,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报告,之前熬着已经上交了。接见家属?冯娇娇的姥姥在接待室里哭泣,妈妈在飞机上,而父亲——冷漠地说要等送儿子上补习班才能赶过来,也不允许警方去找带大冯娇娇的爷爷奶奶。
虽然师傅魏城国说接下来会很忙,但现实是……成翊空下来了。
空下来的大脑,总爱胡思乱想。
初中生物啊……真的过去太久了。那些关于遗传、关于染色体、关于显性和隐性的知识,他早就还给老师了。但冯娇娇的故事让那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浪冲了一下,露出一个角。
伴Y染色体遗传。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一个女孩永远不会拥有,也永远不会被传递。
她就是从那一页课本里,读懂了自己的人生。
成翊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突然,有人敲了敲桌子。
他抬起头。是警卫室执勤的民警,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成警官,大厅有人找你。”
是谁?
成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往外走的时候,魏城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卷宗。但他的目光在成翊的背影上停了一秒——那小子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刚才还像被抽走了骨头,现在脊背挺直了,步子也快了。
魏城国收回目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市局大厅,周末的上午,比平日里显得空荡。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映得发白。那个笔挺的身影站在大厅中央,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成翊恍惚的心,忽然就落地了。
没关系。
他有哥。
无论如何,哥都在。
“哥,你来了。”
成翊走过去,声音是稳的,但眼睛已经亮了——那种亮法,和刚才在楼梯间里红着眼眶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笃定,不用问,哥一定是给他带了食物。
秦蔚钦转过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先看了一眼成翊的脸——红血丝,黑眼圈,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然后才把目光移到别处。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你哭了”,只是把那些痕迹看在眼里,然后收起来。
“嗯,我来了。”他把保温袋递过去,“给你带了早餐。多少吃点。”
成翊接过袋子,隔着布面摸到里面的温度。热乎的。
他忽然想起从接待室出来时那个念头——想见哥,想得厉害。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
家里到市局,地铁要三十五分钟,开车也要二十分钟。哥是在看到警情通报以后,就带着早餐出发了。不知道有没有吃早饭,不知道有没有课,不知道今天本来有什么安排。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来了。
成翊低下头,盯着保温袋看了两秒。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把脑袋轻轻搁在秦蔚钦的肩膀上,双手慢慢地搭在他的腰间。
动作很轻,像是随时准备退开。
秦蔚钦微微一怔。
他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动了。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没事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把成翊拥进怀里,收紧手臂,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成翊感觉到那只手,隔着衣服传来的温度,还有哥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一刻,成翊需要他。
而他会一直在。
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一眼。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成翊动了动。
他退开半步,垂下眼睛,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哥,你吃了吗?”
秦蔚钦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吃了。”
成翊不信。但他没说,只是把保温袋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他知道哥的“吃了”是什么意思——在路上随便买了点什么垫了一口,或者压根没吃,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秦蔚钦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重,是那种“走了”的意思。
“去吧。”他说,“晚上早点回。”
成翊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秦蔚钦还站在那儿,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哥。”
“嗯。”
“晚上我想喝汤了。”
秦蔚钦看着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好,我给你煨一锅牛骨汤。小火慢炖,等你回来。”
成翊终于笑了。
很小的那种笑,嘴角翘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转过身,大步往办公楼里走。背影是直的,脚步是稳的,和刚才下楼时那个红着眼眶靠在楼梯上的人,判若两人。
秦蔚钦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大厅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今天晚上,成翊会回来。
保温袋里的早餐是粥和包子,还热着。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保温袋的保温效果很好,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成翊回到办公室,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保温袋打开。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成翊:[哥,保温袋我晚上带回去。]
发出去。
几乎是秒回。
秦蔚钦:[嗯。]
成翊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包子。
魏城国从旁边的工位路过,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豆浆放在他桌上。豆浆是楼下早餐店买的,还烫手,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成翊抬头:“师傅——”
“吃你的。”魏城国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成翊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一直到下午三点,冯娇娇的妈妈才赶到市局。她风尘仆仆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眶红着,但妆容还撑得住。成翊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抖,不是害怕,是咬着牙撑了太久。
而她的爸爸,还是冯娇娇妈妈电话过去,劈头盖脸一通骂与威胁,才在三点半的时候匆匆赶来。
冯娇娇的遗体,并不好看。法医已经尽可能将分散的部分缝合在一起,但高坠的遗体,不可能好看。刘海媚用了很长时间,一针一线地把那些碎片拼回去,像在缝一件被撕碎的衣服。成翊看见她的手——那双在解剖台上稳得不能再稳的手,最后合上白布的时候,停了一秒。
冯娇娇的姥姥已经哭倒在停尸房外。老人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成翊扶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她的骨头硌手——和冯娇娇一样瘦小,一样轻。
而冯娇娇的妈妈,除了通红的眼眶,看不出一丝悲伤。她美丽依旧,有些瘦小,却没有像成翊想象中的柔弱。她站在停尸房门口,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她能在丈夫孕期出轨、孩子刚三岁就被逼离婚、没有抚养权没有工作被赶回老家,一步步站起来,到能常驻英国公司,甚至站稳到能接孩子去英国读书——这不会是真正的软弱。
她现在是被剥夺幼兽的母狼,将满腔恨意冲向了她那个不负责任的前夫。
“这就是你说的,会给娇娇最好的生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冯娇娇的爸爸站在走廊另一头,低着头,没有走进停尸房,没有去看。
“你说为了娇娇不要有个坐牢的爸爸我才没有告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你拖着我不肯离婚,硬生生等到孩子过了三周岁,法院没法以孩子还小为由判给母亲,才肯给我一张离婚证。我做兼职,你说我没有正式工作,硬把孩子要走——你就是这样带孩子?”
男人沉默不语。他穿着一件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很亮。和走廊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像是来参加一个与他无关的会议,而不是来见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
这样的冷漠深深刺痛了娇娇妈妈。
“孩子没了,我还顾及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成翊看见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后面又是一阵扯皮。关于遗体怎么处理,关于后事怎么办,关于那笔不知道有没有的赔偿款。男人的声音始终是低的、平的、没有感情的,像在谈一笔生意。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哭。
最后是娇娇妈妈带走了她的遗体。
成翊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女人扶着哭得站不直的老人,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背影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怕摔了身边的老人。但成翊看见她的手——那只扶着老人的手,在抖。
父母的爱,有的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有人说母亲的爱是天生的,父亲的爱是和孩子相处过才萌芽的。那为什么离婚后,都是父亲非要孩子的抚养权呢?
冯娇娇的死,与父母的缺失无不相关。不是指责老人没带好,但是孩子有些心理需求,不是爷爷奶奶能替代的。
成翊默默地退开,不再关注。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想秦蔚钦了。
不是那种“想见一面”的想,是那种“想被摸一下头”的想。想有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一下。告诉他——你在,我看见了,没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哥在家等他。牛骨汤在小火慢炖,从下午炖到晚上,骨头里的味道都熬出来了,满屋子都是香气。
成翊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