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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办公室的日常 在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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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到晚上会有糖醋小排的消息后,连飘在脸上的绵绵细雨都变得可爱起来。成翊忍不住加快了通往地铁站的步伐,雨丝落在睫毛上,他也不擦,眯着眼睛往前走。朦朦胧胧的雨雾让他突然领悟到了烟雨江南的魅力——原来不是天气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以前他觉得这种黏糊糊的雨天烦得要命,今天却觉得,这雨下得挺有诗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档案室正式的调职手续办好了,还想继续调动回刑侦大队,那也得下个月了。这说明至少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成翊都必须呆在档案室——这个不愉快的事实,也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
他甚至在地铁上给秦蔚钦发了一条消息:“哥,我今天一定准时到家。”发完又觉得太刻意了,补了一句:“不用等我,你先吃。”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猜哥在备课,或者在上课。没关系,晚上就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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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早,芹姐早,张叔你也早呀!”
成翊一改先前的颓唐,化身快乐小狗,热情地向办公室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吕爱蓉挑眉,了然一笑,“小成早。”她的目光在成翊脸上停了一瞬——这孩子今天不一样,眼睛里有了光。
“喂喂?怎么到我就是叔了?”张向军抖了扯报纸,貌似不满地开口。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眼睛里带着笑。
“哎呦,你也不看看你的头顶,你说人家小年轻为啥叫你爷叔呢?”李芹大嗓门咧咧,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哦呦?小帅哥今天心情很好呀?”
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成翊这声“张叔”绝无半点调侃的意思——张向军确实年过五旬,头顶稀疏得能数清几根头发,且是单位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见他跟谁红过脸。
李芹这么一嚷,张向军也不恼,反倒把报纸一折,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头看向成翊:“小成啊,今天这精气神是不一样了,捡着钱啦?”
成翊把滴着水的雨伞插进门口的伞架,甩了甩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张叔,比捡钱还高兴。”
“哟?”李芹拖长了调子,眼睛往吕爱蓉那边瞟了瞟,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让全屋都能听见,“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小成这模样,要有对象可得请客啊。”
成翊耳根一热,连忙摆手:“芹姐您可别瞎猜,没有的事儿。就是……就是家里今晚做好吃的。”
这理由实在算不上什么正经理由。李芹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哎呦喂,我还当什么大事呢!小成你这是饿了多少天了?”
吕爱蓉也笑了,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成翊一眼:“年轻人胃口好是福气。”
成翊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这份快乐理直气壮——他们哪里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好吃的”,是秦蔚钦的独家秘方的糖醋小排。
排骨要焯水去腥,要油炸上色,火候得精准到秒——油大一分肉就柴,油浅一分肉不酥。糖要多放但不能多到发腻,醋要够味但不能酸到呛喉,那是道顶挑功夫的菜。还得做好就吃,放不了,不能预制!秦蔚钦大学任教的工作同样不轻松,他还在准备年底的职称考试,一样忙得飞起。
糖醋小排啊,真的太久没吃到了。
上一次吃,还是上个月的事。那天秦蔚钦做了一大盘,他一个人吃了大半,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秦蔚钦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他问“哥你怎么不吃”,秦蔚钦说“看你吃我就饱了”。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一张眉眼弯弯的脸。成翊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又赶紧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做出一副正经办公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亮晶晶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办公室的早晨是慵懒的。
张向军的报纸翻得哗哗响,偶尔发出“啧”的一声,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新闻;李芹的嗓门在接电话时格外响亮,恨不得让电话那头的人穿过听筒听见她的热情;吕爱蓉的键盘声细密而均匀,像是某种温和的背景音。
成翊对着电脑屏幕,面前摊着几份入档的案件资料。在现在监控密布、天眼无处不在的城市里,恶性杀人的案件发生的概率已经大幅度降低了,手头这几份案件,大多是因为口角、经济纠纷引发的冲动杀人。像7·15那样的案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师傅真的不能让他看一眼么,那个案子——
“成翊。”
他抬头,看见吕爱蓉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这份材料,”吕爱蓉扬了扬手里的一叠纸,“是你上周整理的?”
成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走过去。那是他上周赶工出来的一份案件归档材料,当时时间紧,他确实做得有些仓促。那几天他心情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带着工作也敷衍了。
吕爱蓉把材料递给他,语气平和:“页码标错了,从第三页开始全部往后错了一位。还有,附件目录和实际附件对不上,缺了两份。”
成翊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错得确实明显,他当时怎么就……怎么就那么粗心?他在警校的时候,整理档案从来没有出过错。是因为心不在焉,因为觉得档案室的工作不重要,因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对不起蓉姐,我这就改。”
吕爱蓉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宽容。失望的是他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宽容的是她愿意给他机会改。
成翊回到座位上,把那份材料摊开,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页核对。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一切都晕染成模糊的色块。他不再想糖醋小排,不再想秦蔚钦,脑子里只剩下页码、目录、附件。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
“小成,”张向军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报纸,隔着两张桌子冲他招招手,“来,帮我看看这个手机,怎么又连不上网了?”
成翊放下手里的材料,走过去接过张向军的手机。那是款老款华为,屏幕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保护壳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成翊划开设置,三两下帮他重新连上了WiFi。
“还是年轻人懂这些。”张向军感慨了一句,把手机接过去,又压低声音,“别太往心里去,你蓉姐那人就那样,工作要求高,但对事不对人。当年我刚来的时候,被她退回的材料能摞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厚度,夸张得像个半米高的书堆。
成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叔是在宽慰他。他笑了笑:“我知道的,张叔,是我没做好。”
“行了行了,”张向军摆摆手,又抖开报纸,“年轻人嘛,慢慢来。我当年还不如你呢,你蓉姐都没把我怎么着。”
成翊回到座位上,继续埋头改材料。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但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让人觉得安稳。
改着改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档案室翻7·15案子的卷宗时,他好像见过类似的归档错误——页码错位,附件缺失。当时他还纳闷,这么明显的错误怎么会没人发现。现在轮到自己头上,倒是能理解了。
人在着急的时候,眼睛是会骗人的。急着做完,急着交差,急着离开。那些错误就在眼前,但你就是看不见。因为你看的不是材料,是时间。
他翻了翻手头这份材料,又想起7·15案子里那份缺失的法医鉴定报告。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小成!”李芹的大嗓门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叫你好几声了。”
成翊回过神来,发现李芹正站在他桌前,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一看就是她女儿的杰作。
“芹姐,怎么了?”
“想问你中午吃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不去?”李芹说着,又补充道,“你要不去,我帮你带也行。”
成翊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半。他摇摇头:“谢谢芹姐,我还不饿,一会儿自己去吧。”
李芹“哦”了一声,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别饿着啊,年轻人胃坏了以后麻烦。”
成翊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改材料,但7·15案子里那份缺失的报告像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他记得那份报告的编号,记得出具报告的法医名字,甚至记得报告里应该有的几个关键数据——那些数据他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像是刻进去的。这是他在警校时养成的习惯,重要的数字看一遍就能复述出来。师傅说这是天赋,也说是职业病。
问题是,那份报告到底去哪儿了?
按照档案管理规定,入档材料必须完整,缺一份都不行。但7·15的卷宗里,确实没有那份报告。是被人抽走了?还是根本没入档?这年年都开大会的重案,真的没人发现缺失的报告么?
他想起师傅魏城国提起这个案子时那个讳莫如深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在师傅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警惕,不是谨慎,而是某种……回避。像是不愿意提起,像是不敢深究,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知道前面有坑,所以绕道走。
“成翊。”
吕爱蓉的声音再次响起,成翊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
“改完了?”
成翊看了眼手里还剩最后两页的材料,老实回答:“快了,还有一点。”
吕爱蓉走过来,站在他桌边,低头翻了翻他改过的部分。成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像是护手霜的味道。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可以了,”吕爱蓉直起身,“剩下的慢慢改,不急。下午你把这份材料送到楼下去,交给技术科的王科长。”
成翊接过材料,点了点头。
吕爱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在档案室待了一下午?我让你师傅去请你都回不来哦?”
成翊心里一紧,昨天好像确实过分了。他以为蓉姐不在意,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让师傅去找他,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因为担心他在档案室待太久,一个人闷着。
“对不起蓉姐,我错了。”
吕爱蓉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回了自己的座位。但那两秒里,成翊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不是犯错的那种看穿,是被理解的那种看穿。
成翊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改材料。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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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成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合上改好的材料,正准备拿去给吕爱蓉过目,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秦蔚钦的消息:“记得吃饭,我到家大概5点,小排里给你放菠萝。”
盯着那个“菠萝”看了两秒,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秦蔚钦知道他吃甜口菜,但不喜欢吃得太甜,每次做糖醋小排都会放点菠萝,用果酸解腻。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年夏天,他因为体训太狠,饿得胃疼,在学校食堂狂吃了三份糖醋小排,腻得干呕。回家后当笑话和秦蔚钦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做荤菜都会想办法做得清爽些。
成翊有时候想,秦蔚钦对他的好,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他从来不去想,为什么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这么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比亲人还亲。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把材料交到吕爱蓉手上。吕爱蓉接过去翻了翻,这次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了。”
成翊回到座位上,开始发呆。
像秦蔚钦这样“买汰烧”样样精通的年轻男人,当今社会是越来越少了。是多少丈母娘心目中完美女婿,未来哪个女生会拿下他?蔚钦哥的恋人会是什么样的呢?杨思阿姨(秦蔚钦妈妈)又会想要什么样的儿媳?会笑里藏刀地给人布置试卷么?
一想到未来会有那么一个女生闯进他俩的世界,成翊不免感到一阵烦闷。
不对,不止是女生,万一是个男生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成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甩甩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
秦蔚钦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关他什么事?那是人家的私事。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按不下去。成翊想起这些年秦蔚钦一直单着,想起杨思阿姨偶尔念叨“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想起秦蔚钦每次听到这种话题就笑着岔开——他笑的时候,眼底没有笑意。以前成翊没注意过,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算了,不想了!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铺展开来,把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张向军的报纸翻到了最后一版,李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桌面准备去食堂,吕爱蓉的键盘声终于停歇。
成翊也放下手中的活,准备跟着一起去食堂。他站起来,看着窗外那片晴开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千方百计想逃离的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食堂里人不多,成翊打了份红烧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点犯困。
他扒拉着饭,脑子里却还在转着7·15案子里那份缺失的报告。要不要再去找找?万一还在档案室的某个角落呢?或者问问师傅?但师傅那个态度,问了也白问。
“想什么呢?”李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吃饭都不专心。”
成翊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想点工作上的事。”
“年轻人,工作嘛,慢慢来,”李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你看你张叔,在单位干了三十年,不也天天乐呵呵的?别太着急。”
成翊点点头,没说话。李芹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吃起饭来,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嘟囔一句“这雨也不知道还下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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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已经一点多了。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进来,把整个办公室都晒得暖烘烘的。张向军靠在椅背上打盹,报纸盖在脸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李芹戴着耳机看手机,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吕爱蓉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开会了。
成翊坐了一会儿,决定抓紧把手头的活赶紧做完,师傅布置的作业也还在等着他。
下午三点不到,成翊就已经处理好了工作上的事。想着还有一笔记本的案子要写分析,但更惦记着早点回家等投喂,现在他去档案室待会儿,关于北山的案子,他还有些细节想了解。
“蓉姐,我去档案室了。”
“去吧,顺路把这份牛轧糖拿给你师傅,他老婆爱吃。”
顺路?档案室就在这一层,师傅的办公室可是在楼下诶?
成翊愣了一下,接过牛轧糖。牛轧糖是用一个粉色的纸袋装着的,上面系着丝带,一看就是用心包装过的。他看了一眼蓉姐,蓉姐正在低头看文件,表情没什么异样。
“好的,蓉姐。”
他准备先去找师傅,送牛轧糖,然后——然后看看能不能磨一下师傅,透露点7·15案子的消息。再然后……坐办公室就这点好处,能按时下班。
早点回去,等蔚钦哥的投喂。
成翊拎着牛轧糖,在楼梯上不紧不慢地晃悠。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踩着光影往下走,脑子里想着糖醋小排,想着菠萝,想着秦蔚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围裙永远是歪的,但炒出来的菜永远是刚刚好的。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在这里啊?正好,跟我走!”
是师傅魏城国。
成翊回头,看见魏城国的脸——表情严肃,没了平日的痞气与松散。那双总是眯着像是在打盹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下的暗涌。
成翊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普通案子。
普通案子不会让师傅露出这种表情。他见过师傅处理过十几起命案,从来没有这样过。那些案子,师傅都是叼着烟,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问,慢悠悠地记。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师傅,像一支上了膛的枪。
“有案子?”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我也能去?”
魏城国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成翊能感觉到师傅的手指箍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道。
“别废话,跟我走!”
成翊被他拽着下了两级台阶,忽然想起手里的牛轧糖:“等等,蓉姐让我给你的——”
“回来再吃!”
魏城国一把夺过牛轧糖,随手往楼梯扶手上一挂,拽着成翊继续往下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成翊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格一格闪过,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糖醋小排,今晚还能吃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