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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水 第三十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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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天。水还是温的,人还是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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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天。
烬言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面前那杯水。
杯壁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滑,和之前的三十天一样慢。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
和之前的三十天一样温。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蚀渊正托着腮看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如果猫会笑着杀人的话。
“好喝吗?”蚀渊问。
烬言看着他,没说话。
蚀渊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也不恼,继续笑着说:“你每天都喝,应该挺好喝的。”
烬言还是没说话。
蚀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让人换过水温。第一天是45度,你说刚好。第二天我试了50度,你没说烫,但喝得慢了。第三天换回45度,你又喝得正常了。”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所以现在是每天45度。”
烬言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波动。
但他在心里数:今天第一句废话。
三十一天来,这个人每天都会说一堆废话。问冷不冷,问饿不饿,问睡没睡好,问今天想吃什么。他从来不回答,那个人也不在意,继续说,继续笑,继续发愣。
有时候烬言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审讯他,是在……打卡。
每天来,每天带水,每天说废话,每天愣几秒,然后走人。
像某种奇怪的仪式。
“你今天话很多。”烬言说。
蚀渊愣了一下。
大概一秒。
“你说话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你今天说话了。”
烬言看着他,没说话。
蚀渊笑得更开心了:“第三十一天,你终于主动说话了。”
“我没主动。”烬言说,“我在评价你。”
“评价也算。”蚀渊说,“反正你开口了。”
烬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温的。
他放下杯子,看向蚀渊。
“你每天来,不累吗?”
蚀渊想了想:“不累。”
“为什么?”
“不知道。”
烬言看着他。
蚀渊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又说不知道。”烬言说。
蚀渊笑了:“我经常说不知道吗?”
“三十一天,说了四十七次。”
蚀渊愣住。
这一次是两秒。
“你数了?”他问。
烬言没说话。
蚀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人,在数他说了多少次“不知道”。
三十一天,四十七次。
他连这都数。
“你……”蚀渊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要数?想问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自己?想问他……那双眼睛里除了“懒得理人”,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但他没问出口。
他只是说:“你记得挺清楚。”
烬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没什么事做。”他说。
蚀渊笑了。
“也是。”他说,“在这屋里,确实没什么事做。”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烬言面前,蹲下来。
又是那个距离。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三十一天了,每次都是这个距离。
烬言已经习惯了。
“那你想做什么?”蚀渊问,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那种温柔的调子,“我可以让人送书进来。或者你想出去走走?我可以带你逛监狱。”
烬言看着他。
三秒。
他说:“你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
蚀渊愣住。
“第一天你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没有。第二天你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我说不想。第三天你问我要不要书,我说不要。第四天你问我想不想见别人,我说不想。第五天你问……”
“等等。”蚀渊打断他,“你都记得?”
烬言看着他,没说话。
蚀渊忽然觉得有点……慌。
不是害怕的那种慌,是另一种。
这个人,记得他每一天说过的话。
三十一天,每一句。
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但这个人记得。
“你……”蚀渊张了张嘴,“你是不是什么都记得?”
烬言想了想:“差不多。”
“为什么?”
“没什么事做。”
蚀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蹲在那里,和烬言对视,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个人,每天坐在这里,不说话,不喝水(其实喝了),不看书,不见人,就只是坐着。
然后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三十一天,四十七次“不知道”。
连这都数。
“你……”蚀渊又开口,又停住。
烬言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蚀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很无聊?”
烬言愣了一下。
大概一秒。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蚀渊看见了。
“你笑了。”他说。
烬言看着他,表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没有。”他说。
“有。”蚀渊说,“我看见的。”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蚀渊坚持,“你笑了,就一下。”
烬言看着他,没说话。
蚀渊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三十一天来,他每天来,每天蹲在这里,每天和这个人说话。一开始是因为好奇——这个第103个和前面102个都不一样。后来是因为习惯——不来好像少了点什么。再后来……
再后来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他只知道,刚才看见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
烬言看着他。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蚀渊说。
烬言愣住。
这一次是两秒。
蚀渊在心里数着——这是他第一次让烬言发愣。
两秒。
“为什么?”烬言问。
蚀渊想了想:“因为好看。”
烬言看着他,没说话。
蚀渊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那盏小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烬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温的。
他放下杯子,看向蚀渊。
“你今天愣了几次?”他问。
蚀渊愣了一下。
“什么?”
“我数了。”烬言说,“今天你愣了三回。一秒、两秒、还有刚才那下,大概两秒。”
蚀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在数这个人在数他愣了几次。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你……”蚀渊又开口。
“加起来,”烬言打断他,“三十一天,你愣了一百二十四回。”
蚀渊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烬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百二十四回。
这个人,每天都在数。
每一回都记得。
“你……”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数这个干什么?”
烬言看着他,目光很平。
“没什么事做。”他说。
又是这句。
蚀渊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也被这个人绕进去了。
一百二十四回。
他愣了一百二十四回。
那这个人呢?
这个人有没有愣过?
他有没有哪一次,也为自己的话发愣?
蚀渊想问。
但他没问出口。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坐在那里的人。
“明天还来。”他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他又停住了。
这次他回头了。
“烬言。”他叫他的名字。
烬言抬起头。
“你刚才那个笑,”蚀渊说,“我看见了。”
门开了,他走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烬言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
温的。
他放下杯子,嘴角动了一下。
——
监控室里,蔺绥盯着屏幕,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我不行了。”他说,“我真的不行了。”
蚀夜澜站在旁边,没说话。
“三十一天了!”蔺绥拍着桌子,“三十一天!他们每天就干这个?一个送水,一个喝水,一个说废话,一个记废话,然后互相数对方愣了几次?!”
蚀夜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嗯。”
“嗯什么嗯!”蔺绥跳起来,“这叫审讯吗?这叫谈恋爱!”
蚀夜澜看着他,没说话。
蔺绥冷静下来,又坐回去。
“不过……”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烬言,“这个第103个,真的有点东西。”
蚀夜澜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人的嘴角。
那个弧度,很轻,很快。
但确实是笑了。
——
审讯室里,烬言一个人坐着。
灯还亮着,门没锁,他可以走。
但他没动。
他在想刚才那三回。
一秒、两秒、两秒。
加上之前的一百二十四回,一共一百二十七回。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然后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因为好看。”
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自己数了。
一秒。

这水也给我喝一口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