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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后一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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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的早晨,易渺醒得比闹钟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六点十分。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心跳有点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快。
像是弓弦拉满了,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之前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一样不少。他妈在门口等他,递给他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别紧张,”她说,“正常发挥就行。”
“嗯。”
他走出门,六月的阳光已经照下来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合欢花还在开,落在路边的草丛里,粉白色的绒球沾着露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浸站在路灯下面。
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易渺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说了来接你。”宋浸把咖啡递给他,“走吧。”
易渺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平时不喝美式,太苦了。但今天他觉得这个苦味刚好,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早上的路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蝉还没开始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紧张吗?”宋浸问。
“还好。”易渺说,“你呢?”
“不紧张。”
“你昨天也说你不紧张。”
“因为确实不紧张。”
易渺看了他一眼。宋浸的表情很平静,步子也跟平时一样稳。好像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易渺问。
“十一点。”
“睡着了吗?”
宋浸没回答。
易渺看着他。“你没睡着?”
“睡着了。”宋浸说,“十二点左右睡着的。”
“那也还好。”
“嗯。”
易渺又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皱了皱眉。
“喝不惯?”宋浸问。
“还行。”
“那给我。”
“不用。”易渺又喝了一口,“今天喝得惯。”
宋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聊天,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易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校门。三年来他每天从这里走进去,走出来,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易渺。”
他转过头。宋浸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进去之后,”宋浸说,“不要对答案。考完一科忘一科。”
“我知道。”
“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不要卡在一道题上。”
“我知道。”
“阅读理解先看题目再读文章。”
“我知道。”易渺说,“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宋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再听一遍。”
易渺看着他,也笑了。
“你也是。”他说,“好好考。”
“嗯。”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走吧。”宋浸说。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
考场在三楼。上楼的时候,易渺走在前面,宋浸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前一后,像是某种默契的节奏。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易渺停下来,回过头。宋浸站在两级台阶下面,正好和他平视。
“宋浸。”
“嗯?”
易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加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宋浸的手。
很快,一下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宋浸的手回握了他。很紧,很用力。
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同时转身,走向各自的考场。
易渺的考场在走廊东头,宋浸的在西头。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谁都没有回头。
但易渺知道,如果他现在回头,宋浸一定也在看他。
他没有回头。他走到考场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操场边上的合欢树,粉白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低下头,把文具摆好,等着发卷。
上午考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易渺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作文题。题目是关于“陪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从第一题做起。
前面的题做得很顺,古诗文默写全都会,阅读理解也比平时模考简单。做到作文的时候,还剩五十分钟。
他看着那个题目,想了很久。
然后他动笔了。
他没有写那些准备好的素材和模板。他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关于四百多天,关于海和花,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终于说出口的喜欢。
他写得很顺,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字:
“有些陪伴不需要说出口,它就在那里。像风,像光,像六月盛开的合欢花。”
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语病。卷面很干净,字迹很工整。
交卷的时候,他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翻下一科的笔记。易渺站在走廊上,往西头看了一眼。
宋浸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宋浸走过来,把水递给他。
“怎么样?”
“还行。”易渺说,“作文写得挺顺的。”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宋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走到操场上的时候,易渺忽然停下来。
“宋浸。”
“嗯?”
“你的作文写的什么?”
宋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写的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等了很久的人。”
易渺愣住了。
“写了什么?”
宋浸没有回答。他看着易渺,嘴角弯了一下。
“不告诉你。”
“你——”
“走吧,”宋浸说,“吃饭去。下午还有数学。”
易渺看着他,心里痒痒的,但也没再问。
两个人往食堂走,走在六月的阳光里,走在合欢花落满的小路上。
下午考数学。
这是易渺最担心的科目。他坐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做得很顺,填空题卡了一道,他跳过去了。大题第一道做出来了,第二道做了一半卡住了。
他想起宋浸说的话——不要卡在一道题上。
他跳过去,做后面的。
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看了一眼,没时间了。
交卷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走出考场,宋浸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
“怎么样?”
易渺没说话。
宋浸看着他,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校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了很久,易渺开口了。
“数学没考好。”
“哪道题没做出来?”
“填空题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道的第二问,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也没做出来。”
宋浸点点头。
“其他呢?”
“其他……应该没问题。”
“那就够了。”宋浸说,“你不会的,大部分人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考场上算过了。那几道题的难度系数很高,做不出来是正常的。”
易渺看着他。“你在考场上还有时间算这个?”
宋浸没回答。
“你全部做完了?”
“嗯。”
“那你——”
“易渺。”宋浸打断他,“我全部做完,跟你考得好不好,没有关系。你只要把你会的都做对了,就够了。”
易渺看着他,鼻子酸酸的。
“可是——”
“没有可是。”宋浸说,“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你现在要想的是明天的考试,不是已经考完的。”
易渺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宋浸说,“走吧,送你回家。晚上早点睡,别对答案。”
“嗯。”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易渺停下来。
“宋浸。”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易渺说,“是真的谢谢你。”
宋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明天好好考。”
“好。”
易渺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听到宋浸在身后说:
“易渺。”
他回过头。
宋浸站在路灯下面,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橘红色。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
易渺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那天晚上,易渺躺在床上,把明天的考试科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英语,理综。宋浸帮他补了那么久的英语,他不能辜负。理综是他的强项,更不能出问题。
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浸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有点快,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个人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很快就睡着了。
六月八号,还是那个巷子口,还是那盏路灯,还是那个人。
宋浸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易渺走过去,接过咖啡。
“今天不喝美式了。”宋浸说,“换了拿铁,没那么苦。”
易渺喝了一口。确实没那么苦,奶味很重,甜甜的。
“好喝吗?”
“嗯。”
两个人往学校走,和昨天一样。阳光,风,合欢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易渺觉得今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紧张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能做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上午考英语。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易渺先翻到阅读理解看了一眼。文章不算难,比平时做的简单。他想起宋浸教他的方法——先看题目再读文章,带着问题去找答案。
他一篇一篇地做,做完一篇检查一篇。完形填空比平时顺,固定搭配都是宋浸帮他整理过的那些。作文是书信格式,他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合欢花还在开。
下午考理综。
这是易渺的强项。生物和化学他做得很快,物理选择题卡了一道,他跳过去,最后再回头做。大题做得很顺,每一道都写满了步骤。
交卷的那一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风,吹得合欢花簌簌地落。
他看了很久。
直到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子,他才回过神来。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扔笔。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整个走廊都在震动。
易渺站在人群里,往西头看。
宋浸站在那边,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然后宋浸穿过人群走过来,走到易渺面前。
“考完了。”
“嗯。”易渺说,“考完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周围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抱在一起哭。
但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对方。
“走吧。”宋浸说。
“去哪?”
“送你回家。”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一路上全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易渺走得很慢,宋浸也走得很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易渺停下来。
“到了。”
“嗯。”宋浸说,“考完了。”
“你说过了。”
“嗯。”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谁都没有走。
“宋浸。”
“嗯?”
“你说的那个东西呢?”
宋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着。
“给你。”他把盒子递过来。
易渺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他的手有点抖,解了好几次才把丝带解开。
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细细的一圈。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他把戒指拿起来,凑近看。
那两个字是——
“渺”和“浸”。
易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浸。
宋浸看着他,耳朵红了。
“我定做的。”他说,“本来想等成绩出来再给你。但今天……今天是个好日子。”
易渺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下来了。
“你——”
“不是求婚。”宋浸赶紧说,“就是……一个信物。”
他看着易渺,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说你怕吗。怕我有一天不要你了。”
“这个给你。”
“你拿着它,就知道我不会走。”
易渺的眼泪掉在戒指上,掉在手心里。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宋浸说,“傻。”
易渺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有点松。
“我手太小了。”他说,哭着笑了。
“没关系。”宋浸说,“我拿去改。”
“不用。”易渺把手握成拳,把戒指攥在手心里,“这样刚好。不会掉。”
宋浸看着他,眼睛也红了。
“易渺。”
“嗯?”
“我喜欢你。”
易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从第一天起,到现在,到以后。”
“一直都喜欢。”
易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在宋浸的肩膀上。
宋浸伸出手,抱住他。
在巷子口,在六月的晚风里,在合欢花落满的地上。
两个人抱在一起。
“我也喜欢你。”易渺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很喜欢。”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宋浸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抱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金色变成橘红,久到合欢花又落了好几朵,久到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松开,看着对方。
易渺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宋浸的眼睛也有点红,但他没哭。
“你没哭?”易渺问。
“没有。”
“你怎么不哭?”
“因为我要送你回家。”宋浸说,“哭了就看不清楚路了。”
易渺笑了,哭着笑了。
“走吧。”宋浸说,“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排往巷子里走。
易渺的手插在口袋里,宋浸的手也插在口袋里。
走着走着,两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硬硬的,凉凉的。
但很暖。
走到楼下的时候,易渺停下来。
“到了。”
“嗯。”
易渺看着宋浸,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踮起脚尖,在宋浸的嘴角亲了一下。
这次很慢。
慢到他能感觉到宋浸的呼吸,慢到他能看清宋浸睫毛的弧度,慢到他能记住这一刻所有的细节。
然后他退开,看着宋浸。
宋浸的耳朵红透了。
但他没有躲,看着易渺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看清了。”他说。
易渺的耳朵也红了。
“那就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进去吧。”宋浸说。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宋浸看着他,笑了一下。
“一起转身。”
“好。”
两个人同时转身。
易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宋浸也在回头。
四目相对。
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你怎么又回头了?”宋浸问。
“你怎么也回头了?”
“我先问的。”
“我先回的头。”
宋浸看着他,笑了。
“明天见。”他说。
易渺愣了一下。“明天还见?”
“每天都见。”宋浸说,“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见。”
易渺看着他,笑了。
“好。明天见。”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宋浸还站在那里,站在夕阳里,看着他。
易渺冲他挥了挥手。
宋浸也挥了挥手。
易渺走进楼里,走上楼梯,走进家门。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
内壁上的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渺”和“浸”。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写道:
“第141天。今天考完了。他给了我一枚戒指。上面刻着我们的名字。他说这不是求婚,是信物。他说你拿着它,就知道我不会走。”
“我不用拿着它也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不敢信。”
“现在信了。”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删掉任何一句。
然后他打开和宋浸的聊天记录,发了一条消息:
【戒指很好看。】
那边秒回:
【嗯。你戴着好看。】
【你什么时候定的?】
【两个月前。】
【你不是说要等考完试再给我吗?】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今天……今天是个好日子。】
易渺看着那行字,笑了。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嗯。】
【宋浸。】
【嗯?】
【你说从今天开始每天见。】
【嗯。】
【那明天几点?】
那边隔了一会儿。
【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吃早饭。】
【好。】
【晚安,易渺。】
【晚安。】
易渺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戒指上。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两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然后他把手放在心口。
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
凉凉的。
但心跳很暖。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合欢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很轻。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但他知道,那句话不用说了。
因为那个人都知道。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