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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未寄的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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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渺是在七月三号那天发现自己妈妈走了的。
不是去世,是走了。衣柜空了一半,洗漱台上少了一支牙刷,冰箱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胶痕。易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半斤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撞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变得很薄。
他放下排骨,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很干净,比平时还干净。垃圾桶是空的,套着新换的垃圾袋。他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昨天买的酸奶和面包,旁边放着一个保鲜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妈妈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的。
易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便利贴放回保鲜盒上,关上冰箱,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排骨在塑料袋里渗出水来,把地板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着那片水渍,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只一直没人续水的杯子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和楼上人家拖椅子的声音。
他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外婆,外婆说不知道,没接到你妈电话。第二个打给姨妈,姨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可能去找你爸了。易渺的手指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挂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爸在三年前去了外地,说是做生意,走的时候拎着一个行李箱,到现在没有回来过。每个月会往卡里打一笔钱,数目不多不少,刚好够生活。偶尔会打一个电话回来,说几句就挂了。他妈从来不主动打过去,但每次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很轻。
易渺一直知道,他妈在等。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个人说一句“我回来了”,等这个家变回原来的样子。但现在她不等了。她去找了。
易渺不知道她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不知道她是去要一个答案还是要一个了断,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客厅里,手里提着一袋已经开始变温的排骨,不知道该放进冰箱还是该拿去厨房。
他最后还是把排骨放进了冰箱,和那盒酸奶放在一起。然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七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移过整个下午。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宋浸的消息。
【在干嘛】
易渺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没干嘛】
【吃了吗】
【还没】
【怎么还没吃】
【不饿】
【易渺】
易渺看着自己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他知道宋浸会问,会追问,会听出他每一个“没事”背后的有事。但他不想说。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他不知道怎么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妈走了。这四个字他连自己都不想说。
【真的没事。有点累,睡了一会儿。】
那边隔了一会儿:【那你休息。晚上记得吃饭。】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下去。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第二天他妈妈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易渺打电话过去,关机。第五天还是关机。第七天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什么都没看。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好几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宋浸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明天出来吗】
【易渺?】
【你是不是不舒服】
【回我一下】
易渺打了几个字:【没有不舒服。明天不出去了,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那边隔了很久。【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好。有需要跟我说。】
【嗯。】
易渺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如果他妈妈不回来了怎么办。他在想,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他在想,他是不是也该走了——不是去找谁,是离开这个房子,离开这个越来越空的、安静得让人发慌的地方。
第十天的时候,他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易渺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那盒酸奶已经过期了,排骨也变了颜色。他把它们全部扔进垃圾袋里,连同那个保鲜盒和那张便利贴。便利贴从他手指间滑下去,落进垃圾袋最深处,上面那行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妈妈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的。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手,走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个房子太大,太安静,每一面墙都在提醒他——你一个人。你只有一个人。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把那本《植物图鉴》放进去,把铁盒子里那些便签纸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叠好,夹进书页里。然后他看见桌上的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内壁刻着两个字。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把戒指放回桌上。没有带走。
他站在房间中间,背着书包,看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窗帘是他妈去年换的,浅蓝色的,上面有小碎花。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笔帽没盖,墨水早就干了。床头贴着一张课程表,是高三上学期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很久,删了很久,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们分开吧】
发完之后他关了机,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出房间,走出客厅,走出大门。关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架上还摆着他妈的那双拖鞋,粉色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他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
他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退过学校门口的合欢树,退过他和宋浸常去的那家面馆,退过图书馆门口那盏路灯,退过那个他每天都会走过的巷子口。
他想起第一天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倒数第二排的桌面上。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挂上桌边。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记住这一天,会在一个黑色笔记本上写下“我知道他叫什么了”。他不知道后面会有那么多日子,那么多便签纸,那么多柠檬糖,那么多句“明天见”。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不知道他妈妈还回不回来,不知道下学期的学费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那里了。不能再待在那个房子里,每天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也不能再待在宋浸身边——他太清楚自己了。一旦见到宋浸,他就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就会靠在他肩膀上哭,就会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只能等人来救的废物。他不想当废物。他不想让宋浸看见他这个样子。
所以他走了。在他还没想清楚之前,在他还没有后悔之前,走了。
火车是往南的。他买了最便宜的那一班,硬座,终点站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城市。车厢里很挤,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易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灯来,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星星。他想起宋浸说过的话——海不会吞没花,会托着它。但他不是花,他是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生根。
他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下了车,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墙上有水渍,床单是灰色的,洗手间的灯忽明忽暗。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把手机开了机。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宋浸的,一条接一条。
【什么意思】
【易渺你回我】
【你在哪里】
【到底怎么了】
【易渺】
【你回我一条好不好】
【不管发生什么你跟我说】
【你别不说话】
【易渺】
【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只有三个字:
【你在哪】
易渺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掉在屏幕上。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了一滴。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涩涩的,呛得他喉咙疼。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身体蜷起来,缩成一团,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种子。
他在那个城市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出过旅馆的门,饿了就吃带来的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他把那本《植物图鉴》翻了无数遍,每次翻到木槿那一页就停下来。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现在正是七月,正是木槿开得最好的时候。但他不在江城,不在那间教室,不在那棵合欢树下。他在一个连名字都不想记住的城市,在一间天花板有裂缝的房间里,缩在床上。
第四天他去找了一份工。在一家餐厅洗碗,从下午四点洗到凌晨两点,一小时八块钱。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学生吧,身份证看一下。易渺说丢了。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先干着吧,别惹事。易渺说不会。
洗碗的地方在后厨最里面,挨着垃圾桶。热水器经常坏,大部分时间用的是冷水。洗洁精把他的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腻。他弯着腰站在水池前面,一洗就是十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就用拳头捶两下,然后继续洗。
凌晨两点下班,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洗洁精和潲水的味道。他拿出手机,开机,看宋浸的消息。
每天都有。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是十几条。
【易渺,我不问你在哪了。你回我一条就行,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你吃饭了吗。】
【易渺,我很想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拦你。我不会。我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你回我一个字就行。求你了。】
易渺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一回就会忍不住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就会哭着说宋浸你来接我好不好,就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他不能回去。他连下学期的学费都交不起,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拿什么去站在宋浸旁边。宋浸要去最好的大学,要过最好的生活,不能被他拖累。他走的时候连戒指都没有带,就是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戴这枚戒指的人了。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腰还在疼,手指也疼,但他不想动。他就那样躺着,听着巷子里的野猫叫,听着楼下有人吵架,听着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
他在那个旅馆住了两个星期,后来搬到了一个更便宜的地方。城中村,月租三百,房间比旅馆还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灯是声控的,跺一脚才亮。
他把那张桌子擦干净,把那本《植物图鉴》放在上面。书已经很旧了,封面卷边,页角磨损,有几页快掉下来了。他翻到木槿那一页,看着那朵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现在是七月底,木槿应该还在开。但他看不到。
他开始在餐厅做全职。老板看他老实,让他从洗碗改成了传菜,工资涨了一点,但每天还是十几个小时。他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茧又磨破。小腿上全是静脉曲张的青色纹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东西。
他瘦了很多。本来就不胖,现在更瘦了,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餐厅的同事有时候会多给他打一份饭,他不推辞,端着碗蹲在后门台阶上吃,吃得很急,噎得眼泪都出来。
他不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封住了,和那些没回的消息、没带的戒指、没关的门一起,封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八月中的一天,他下班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柜台上的小电视在放新闻,他本来没注意,但屏幕上闪过一个画面——江城市第一中学,合欢树,校门。他停下来,站在报刊亭前面,看着那个画面。
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新闻。屏幕上打出一排名字和分数,他在那排名字里看到了宋浸。全市第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全市第三。他考得这么好。易渺站在报刊亭前面,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今晚的晚饭——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他把塑料袋攥得很紧,紧到榨菜的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买不买?”
易渺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回住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张红榜。全市第三。宋浸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学校,可以去最好的大学,可以有最好的未来。他应该高兴。他应该替他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他满脑子都是那张便签纸上的字——“最后一百天”。最后一百天,宋浸写了那个“最后”,他以为“最后”之后是“开始”。他不知道“最后”之后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给宋浸留下。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一条回信。他像那些合欢花的绒球一样,被风吹走了,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他回到住处,把馒头和榨菜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他拿出手机,开了机。消息又涌进来,比上次更多。宋浸的,还有几条是喻淮的。
【渺哥你去哪了!!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宋浸在找你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喻淮。他打开宋浸的聊天窗口,往下翻。
【易渺,我找到你妈了。她在你外婆家。她回去了。你看到了回我一下。】
易渺的手指僵住了。他妈妈回去了。他翻到下一条。
【你家里没有人。门没关。我进去看了。你的东西都在,戒指在桌上。你没带走。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易渺,我不逼你。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保证不来找你。我只要知道你是安全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天。我数过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数。第一百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易渺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哭得很大声,大到隔壁有人敲墙,但他停不下来。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哭了很久,久到再也哭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抽气。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我没事】
发完之后他关了机,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他盯着那片白,一直盯到眼睛发酸,一直盯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江城市中的校门口,合欢花开了一树,粉白色的绒球落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发现手里不是花,是一颗柠檬糖。他抬起头,校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张不开嘴。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他慢慢转过身,走进校门,消失在合欢树的阴影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他在梦里哭了。他不知道。
他坐起来,看着桌上那本《植物图鉴》。封面上那只小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下床,穿上鞋,走出房间。
他去上班了。洗碗,传菜,擦桌子,拖地。十个小时,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晚上回到住处,他打开手机。宋浸回了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好。我知道了。】
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没有问他为什么只发三个字。只有“好。我知道了。”易渺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比看到任何话都想哭。宋浸不问了。他等了那么多天,发了那么多消息,最后只得到三个字。他说好。他说我知道了。他放弃了。
易渺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花,像一朵合欢花。他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墙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把那个花的形状圈在里面。
他画完之后看着那个圈,忽然想起宋浸说的话——“最后一百天的意思是,一百天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一百天早就过了。他没有回去。宋浸也没有等到他。
易渺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把脸埋进去。他没有哭,只是那样缩着,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种子,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花,像一封信——写好了,写满了,但没有寄出去。
就像那些他从来没说出口的话。就像那张夹在书里的、被涂掉了一半的便签纸。就像他这个人。
他存在过。在那间教室里,在那些便签纸上,在那枚没带走的戒指里。但他走了。他把自己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