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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拉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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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渺是在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宋浸拉黑的。
手指点在屏幕上,找到那个名字,点进去,滑到最下面。红色的字,写着“删除联系人”。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然后他点了下去。没有确认弹窗,没有二次提醒,那个人就从他的通讯录里消失了。头像没有了,聊天记录没有了,那些“晚安”“明天见”“我在想你”全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管在墙里嗡嗡地响,能听见隔壁有人在打呼噜,能听见楼下巷子里的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他以为拉黑一个人会有什么不一样,但什么都没有。天花板还是那条裂缝,窗户还是对着那堵墙,桌上还是那本翻烂的《植物图鉴》。什么都没有变。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八月底的城市还是很热,被子闷得他出汗,但他不想掀开。在被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他爬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天还是黑的,巷子里没有灯,他摸着墙走出去。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握手楼,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上面挂着几颗模糊的星星。他走到路口,拐进一条稍宽的街,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揉面,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还是两个包子?”
“嗯。”
“豆浆要不要?今天新磨的。”
他犹豫了一下。“要一杯。”
老板娘给他装了两个包子,倒了一杯豆浆。他付了钱,站在店门口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烫得舌尖发麻。吃完他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首班车五点十分,他每天都坐这班车去餐厅。
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坐在前排,嘴里念叨着什么。易渺坐在最后面,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亮起来。路灯灭下去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先是灰色的,然后变成淡蓝,再变成橘红。他每天都看着这个过程,从夏天看到秋天,从天黑看到天亮。
五点半到餐厅,换衣服,系围裙,开始干活。餐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早班的人少,他要一个人负责整个后厨的洗碗工作。盘子,碗,杯子,筷子,勺子,一筐一筐地往里送,他一个一个地洗。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盘子上残留的饭粒和油渍,用钢丝球蹭掉,冲干净,放进消毒柜。一个盘子大约需要三十秒。一百个盘子就是五十分钟。他每天要洗几百个盘子,几千个碗。他的手泡在水里,从白变红,从红变皱,从皱变裂。指节上全是细小的口子,碰到洗洁精的时候会疼,疼久了就麻了,麻了就不疼了。
八点的时候,早班的人陆续来了。后厨开始忙起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厨师的吆喝声,传菜员的脚步声。他从洗碗池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用手撑着台面缓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传菜。从出菜口到餐桌,从餐桌回出菜口。一上午要走几十个来回。腿上的静脉曲张越来越明显了,青紫色的纹路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脚踝。他以前在生物课上学过,静脉曲张是因为长期站立导致血液回流不畅。课本上的那些字,现在变成了他腿上凸起的血管。
中午是最忙的时候。餐厅里坐满了人,有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他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避开乱跑的小孩,避开伸出来的腿,避开放在过道上的包。有时候他会看见穿校服的学生,白色的T恤,深色的裤子,和江城一中的校服不一样,但每次看见他的手指就会紧一下。
下午三点,午高峰过去了。他蹲在后门台阶上吃饭。今天的员工餐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他用一个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蹲在那里吃。太阳照在后背上,烫烫的,晒得他后颈发红。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嚼到米变甜了才咽下去。旁边的同事在抽烟,一边抽一边刷手机,刷到好笑的东西笑出声来。易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靠在墙上休息一会儿。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口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他看着那些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环卫工人很久没来扫了,叶子越堆越多,干了,卷了,踩上去会碎成粉末。
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晚高峰,比午高峰还忙。他继续传菜,继续擦桌子,继续收盘子。手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混着洗洁精的泡沫,变成淡粉色。他用创可贴缠了一圈,继续干。
晚上十点,他开始做收尾工作。擦灶台,拖地,倒垃圾。餐厅后面有三个大垃圾桶,每个都有一米多高,他要把当天的厨余垃圾全部倒进去。垃圾袋很重,他一个人拖不动的时候就把袋子靠在墙上,用膝盖顶起来,一点一点地挪。倒完垃圾,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喘气,闻到身上那股洗洁精和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不是没有,是鼻子习惯了。
十一点下班。他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T恤。那件T恤是他在批发市场买的,十五块钱,深蓝色,领口有点大,洗了几次就变形了。他把换下来的工作服叠好,塞进柜子里,然后走出餐厅。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但还不到空无一人的程度。有几个喝醉的人在路边大声说话,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易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累已经习惯了——是因为回去也没什么事做。那个三百块的房间,那张硬板床,那本翻烂的书,那堵有块水渍的墙。回去就是躺着,躺着等天亮,天亮等上班,上班等下班,下班再回来躺着。
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她抬起头看着易渺,看了很久,然后说:“哥哥,你怎么这么瘦呀?”
女人赶紧把小女孩拉到身后:“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
易渺摇摇头,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那个女人牵着小女孩已经走远了,小女孩的背影小小的,蹦蹦跳跳的,棒棒糖在手里一晃一晃。易渺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他妈也这样牵过他,想起他妈也给他买过棒棒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连一双拖鞋都没有带走。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小女孩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打开门,开灯,灯闪了两下才亮。桌上还摆着早上的馒头和榨菜,他忘了吃。他坐下来,把馒头掰开,夹了几根榨菜进去,咬了一口。馒头已经硬了,渣子掉在桌上,一粒一粒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他把桌上的东西收干净,拿那本《植物图鉴》出来看。书已经翻得太旧了,封面都快掉了,他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勉强固定住。翻到木槿那一页,他看到页角上有几个模糊的字。他凑近看,是自己以前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迹很淡,淡得快看不清了——花期七月至十月。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九月最后一天。木槿花应该还在开,但再过几天就要谢了。他没有手机,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他每天都看它,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在裂,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但他不知道裂缝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补。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指泡了一天水,白得像纸,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的皮翻起来一小块。他把那块皮撕掉,不疼,只是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他把手放下来,侧过身,看着桌上那本《植物图鉴》。灯光照在封面上,那只小鹿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要化掉一样。
他伸出手,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从隔壁楼的墙反射过来,灰蒙蒙的,照不亮任何东西。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睡不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脑子就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沙沙沙沙地响,响到天亮。
他在想宋浸。不是故意想的,是脑子自己转过去的。他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想起宋浸——洗碗的时候想起他握筷子的姿势,传菜的时候想起他坐在食堂对面的样子,走在路上的时候想起他站在巷子口等他的样子,躺在床上想起他说“明天见”的声音。这些画面自己冒出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他想把它们按回去,但按不住。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他想起宋浸的最后一条消息——“好。我知道了。”只有四个字。他看了很多遍,多到那四个字刻在脑子里,擦都擦不掉。他说好。他说我知道了。他不问了。他放弃了。
易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薄,里面的棉花早就压扁了,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他没有动,就那样埋着,呼吸被堵住,闷得胸口发疼。他想,也许这样是对的。宋浸不找了,不问了,慢慢地就会忘了他。忘了他这个人,忘了那些日子,忘了那枚没带走的戒指。他会去最好的大学,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更好的生活。而他,他会继续在这里洗碗,继续住这个三百块的房间,继续翻那本翻烂的书,继续在睡不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这是他的选择。他选了走,选了不告而别,选了拉黑那个人的名字。他没有资格后悔。
但他还是后悔了。不是后悔走,是后悔没有把那枚戒指带走。那枚银色的,细细的,内壁刻着两个字。他应该带走的。哪怕不戴,放在口袋里,放在枕头下面,放在任何一个他能摸到的地方。他应该带走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本《植物图鉴》,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书的封面很软,边角都卷起来了,透明胶带粘过的地方起了毛边。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他把脸贴在封面上,感觉到纸的纹理,粗糙的,温热的,有他的手汗和洗洁精的味道。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上一次哭是看到宋浸说“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数”的时候。那次他把眼泪哭干了,之后再也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一根管子抽走了,只剩下干的、空的、什么都不会流出来的眼眶。
他抱着那本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猫叫,有车声,有人走路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转,还在响,还在不停地往前走。只有他停在这里,停在这个三百块的房间里,停在这张硬板床上,停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想起很久以前,宋浸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在什么场合说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句话——“你在,就够了。”他在的时候,就够了。那他不在了呢?他走了,不在了,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连一条消息都不回,连一个电话都不接。那他算什么?他够什么?
他把书抱得更紧,蜷起身体,膝盖顶到胸口。他太瘦了,膝盖骨的形状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来,尖尖的,硌得胸口疼。他没有动,就那样蜷着,像一颗种子,像一朵花,像一封信。一封写了很久、写了很长、但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
那封信的开头是——“宋浸,我好想告诉你。”后面的话他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写了再涂。他从来没有写完过。就像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里,堵在那些失眠的夜晚里,堵在这本翻烂的书里,堵在这间三百块的房间里,堵在这个他谁都没有告诉的地址里。
他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累了。累到眼皮撑不住,累到脑子终于不转了,累到那些画面终于模糊了。
他睡着了。没有梦。
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睁开眼,天还是黑的。他躺了几秒,坐起来,把书放在桌上。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封面上那只小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一直都在。就像那些他没带走的东西,那些他没回的消息,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一直都在。只是他假装不在。
他穿上鞋,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巷子还是黑的,他摸着墙走出去,走到路口,拐进那条稍宽的街。早餐店的老板娘已经在揉面了,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还是两个包子?”
“嗯。”
“豆浆要不要?今天新磨的。”
“要一杯。”
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喝豆浆。天边开始泛白,先是灰色,然后淡蓝,然后橘红。他每天都看着这个过程。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包子,一样的豆浆,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餐厅,一样的盘子,一样的碗,一样的洗洁精,一样的油烟机,一样的后门台阶,一样的员工餐,一样的路灯,一样的十字路口,一样的红灯,一样的绿灯,一样的巷子,一样的床,一样的天花板,一样的睡不着。
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
他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首班车五点十分。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九月最后一天了。桂花开了。木槿要谢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T恤,背着双肩包。那个人侧着脸,看不清长相,但那个轮廓让易渺的手指紧了一下。车开过去了,那个人消失在车窗后面。易渺回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橘红色的线,细细的,像一道伤口,像一枚戒指,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便签纸,没有柠檬糖,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他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路灯在后退,树在后退,那个站牌在后退,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人在后退。全部都在后退。只有他在往前走。往越来越远的地方走。往没有那个人的地方走。往他选择的地方走。
车停了。他下车。走到餐厅门口,推开门。换衣服,系围裙,开始洗碗。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冲在盘子上,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抹了一把,继续洗。一个盘子,三十秒。一百个盘子,五十分钟。一天几百个盘子,几千个碗。他的手指泡在水里,白的,皱的,裂着口子,贴着创可贴。
他低着头,弯着腰,站在水池前面。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一个接一个地破掉,像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像那些他发不出去的消息,像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