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信 宋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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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浸：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也许不会。就像以前那张被你捡到的便签纸一样，写完了，涂掉了，夹在书里，烂在纸页之间。
你应该恨我。
我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你发了那么多消息，我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然后我把你拉黑了。你大概不知道。你发消息的时候，会发现那个对话框里多出一行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你会愣一下，然后你会明白。你会明白我不是不回你，是不想回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你找到我。
我怕你找到我的时候，看见我住的地方，三百块一个月，窗户对着墙，白天也要开灯。我怕你看见我的手，泡烂的，裂着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洁精的味道。我怕你看见我瘦成这个样子，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我怕你看见我蹲在后门台阶上吃馒头的样子，噎得眼泪都出来，还要装作是在打嗝。
我怕你看见我，就不喜欢我了。不是。我怕你看见我，还喜欢我。
你不应该喜欢我了。你应该去上最好的大学，去最好的城市，去过最好的生活。你应该遇见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不会一声不吭就消失的人，一个不会让你等了又等、发了那么多条消息只等到三个字的人。一个会把你送的东西好好带着的人——不像我，连戒指都没有带走。
戒指在桌上，你看到了。我没有带。不是因为不想带，是因为不敢。我怕戴上就摘不下来了。我怕我戴着它洗碗的时候，洗洁精会把银子腐蚀掉，会把那两个字磨平。渺和浸。我怕有一天我低下头，看见手指上只剩一圈光秃秃的银色的环，什么字都没有了。那我怎么证明，你存在过。我怎么证明，我不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现在我连那枚戒指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本书，这本《植物图鉴》。你送我的那本，比我的新一点的那本，扉页上写着9月1日的那本。我把它带来了。我每天翻它，翻到木槿那一页。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现在是九月，它还在开。但我在一个看不到它的城市。
宋浸，我好想告诉你。我好想告诉你我妈走了，我好想告诉你我一个人了，我好想告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想告诉你我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城市，在一间天花板有裂缝的房间里，在凌晨四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好想告诉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洗碗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躺在这张硬板床上的时候想。想你在做什么，想你考了多少分，想你去了哪个大学，想你有没有——想你有没有忘了我。
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一旦告诉你，你就会来。我知道你会的。你会问我在哪里，你会坐最近的一班车过来，你会站在这个连名字都不好听的城市的火车站，给我发消息说“我到了”。然后我会哭。我会靠在你的肩膀上，把眼泪蹭在你的衣服上，把你那件白色T恤哭湿一大片。然后你会抱住我，你会说“没事了，我在”，你会说“我带你回去”。
但我不能回去。那个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我不敢开门。那些便签纸我一张都没有带走，它们还叠好放在铁盒子里，放在我的书桌上，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我把它们留在那里了。我把你留在那里了。因为我不配。你花了四百多天决定喜欢我，你说这个决定不会改，你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说这些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会说“好”，只会说“嗯”，只会说“我也是”。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得磕磕巴巴。我连一句“我需要你”都写不出来——写了，涂掉了，夹在书里，烂了。
所以我走了。我把自己处理掉了，像那些涂掉的墨迹，像那些没寄出去的信，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我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洗碗池前面弯着腰，在凌晨四点的闹钟里醒过来，在天花板的裂缝下面睁着眼睛。我把你拉黑了，不是因为不想收到你的消息，是因为收到你的消息的时候，我会想回去。但我不能回去。我没有那个资格。
宋浸，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多天，对不起只回了你三个字，对不起没有带走那枚戒指，对不起把门虚掩着好像还会回来一样。对不起写了这封信，大概也不会寄出去。就像以前那张一样，夹在书里，烂在纸页之间，变成木槿花旁边的一团模糊的墨迹。
可是宋浸，我好想你。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我写了，涂了。我又写了，又涂了。我写了好多遍，涂了好多遍。纸都破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好想你。
易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