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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林小满 。 ...

  •   十月的时候,餐厅旁边那家便利店换了新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每天下午来上班,换好制服之后第一件事是站在店门口伸个懒腰,然后四处看看。有一天她看见易渺蹲在后门台阶上吃饭,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话:“你怎么每天都吃馒头?”

      易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太瘦了,”她说,“光吃馒头不行的。”

      “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她转身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饭团出来,塞到他手里,“给你,今天过期的,卖不掉了,扔了也是扔了。”

      易渺看着手里的饭团,犹豫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她笑了笑,两个酒窝露出来,“我叫林小满,你呢?”

      “易渺。”

      “易渺,”她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易渺没说话,低头吃饭团。饭团是金枪鱼的,有点凉了,但比馒头好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米粒都碎了才咽下去。

      林小满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你是哪里人?”

      “外地的。”

      “来这边干嘛?”

      “打工。”

      “不上学了?”

      易渺的手指顿了一下。“不上了。”

      “为什么?”

      易渺没有回答。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那你住哪儿?”

      “附近。”

      “一个人?”

      “嗯。”

      林小满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一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明天别吃馒头了,我这边每天都有过期的饭团和三明治,卖不掉也是扔,你帮我吃了吧。”

      “不用——”

      “就当帮我忙了,”她打断他,“扔了也是浪费。”

      易渺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能吃到过期饭团或者三明治。有时候是金枪鱼的,有时候是鸡肉的,有时候是蛋沙拉。林小满还会给他带一杯咖啡,不是店里卖的,是她自己用咖啡机做的,装在保温杯里,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烫的。“你手好冷,”她说,“多喝点热的。”

      易渺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感觉到温度从掌心渗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晃一晃就散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小满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你每天几点起床?”

      “四点。”

      “四点?”她瞪大眼睛,“那么早干嘛?”

      “上班。”

      “你几点下班?”

      “十一点。”

      “我的天,”她说,“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够了。”

      “哪里够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易渺没有说话,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比美式甜一点,里面有奶。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给他买过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不惯,但还是喝了。那个人后来换了拿铁,说没那么苦。他喝了一口,甜的,奶味很重。

      “你在想什么?”林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她顿了顿,“好像在哭。”

      易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脸。干的。“没有。”

      “我知道没有,”她说,“但你的表情像是要哭的样子。”

      易渺低下头,把咖啡喝完。保温杯底部剩了一点渣,褐色的,细细的,像沙。他把杯子还给她。“谢谢你的咖啡。”

      “你又谢,”林小满站起来,接过杯子,“你再谢我就不给你带了。”

      易渺没说话,站起来,走回后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林小满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还给你带。”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进去了。

      十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冷了。易渺没有带厚衣服来,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垮。他在批发市场买了一件外套,黑色的,涤纶的,里子没有绒,穿在身上跟穿了一张塑料布一样,不透气,不保暖,但便宜。三十五块钱。他穿着那件外套去上班,走在风里的时候还是会发抖。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有一天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在路口等红灯。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羽绒服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穿这么少不冷啊?”

      “还好。”

      “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要得关节炎的。”

      易渺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站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左边是回住处的路,右边也是回住处的路。两条路都一样,一样的巷子,一样的墙,一样的灯,一样的门。他站了一会儿,选了左边。

      回到住处,他打开门,开灯。灯闪了好几下才亮,比上个月闪得更久了。他担心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坏掉。如果坏了,他就要摸黑洗脸,摸黑上床,摸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那堵墙,等天亮。他不知道去哪里买灯泡,也不知道怎么换。他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灯泡坏了是他妈换的,他妈不在的时候是——没有人换过。他没有换过任何东西。他只会洗碗。

      他坐在床边,把那本《植物图鉴》拿起来。书已经很旧了,透明胶带粘过的地方又开了,封面和封底之间只剩几根纸纤维连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小心翼翼地翻,翻到木槿那一页。那一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起来,纸变薄了,透过去能看到背面的字。他把书举到灯下面看,看到那几行他写了很多遍的字——花期七月至十月。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十月最后一天。木槿花应该已经谢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好像变长了。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像一道愈合的疤,像一条他不知道怎么走的路。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视线模糊,盯到那道裂缝变成两条、三条、无数条。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在凌晨两点还醒着,习惯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陪伴下睁着眼睛,习惯在黑暗里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在想宋浸。十月了,他应该已经开学了。他去了哪个大学?应该是A大吧,他成绩那么好,全市第三,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选了哪个专业?他说过要选离他近的。但他不在。他走了,他拉黑了他,他连一个地址都没有留下。那他选了哪里?他是不是还在A大?他会不会选了生物系?他说过要选离他近的。但他在哪里?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还是那么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一面朝上,贴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被子很薄,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他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膝盖顶到胸口,手抱着小腿,像一颗种子,像一朵谢了的花,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四十。闹钟还没响。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躺了二十分钟,闹钟响了。他爬起来,穿上那件塑料布一样的外套,出门。

      巷子里还是黑的,他摸着墙走出去。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看见早餐店的灯已经亮了。蒸笼冒着白气,在路灯下面一团一团的,像云,像雾,像他呼出来的白气。他走过去,老板娘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早了啊。”

      “醒得早。”

      “还是两个包子?”

      “嗯。豆浆也要一杯。”

      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喝豆浆。天边开始泛白。他每天都看着这个过程。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包子,一样的豆浆,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餐厅,一样的盘子,一样的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木槿谢了。十月结束了。他离开江城已经四个月了。

      他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首班车五点十分。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把手插进去。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希望有一天能摸到什么东西——一颗糖,一张纸条,一枚戒指。但什么都没有。永远是空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围巾,看不清脸。那个人不是宋浸。不可能是宋浸。宋浸在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城市,在一所很好的大学里,过着很好的生活。他不会在这里。不会在这个连名字都不好听的城市的某个路口,在十月底的寒风里,等一辆不会来的车。

      易渺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线,细细的,像一道缝,像一条路,像一句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车停了。他下车。走到餐厅门口,推开门。换衣服,系围裙,开始洗碗。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冲在盘子上,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冷的。十一月的水比十月更冷,冰得手指发疼。他把水温调高了一点,但热水器坏了,出来的还是冷水。他的手指泡在水里,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麻。麻了就不疼了。他低着头,弯着腰,站在水池前面。一个盘子,三十秒。一百个盘子,五十分钟。一天几百个盘子,几千个碗。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洗。

      中午的时候,林小满来找他。她站在后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杯咖啡。“你今天怎么没出来?”

      “忙。”

      “忙也要吃饭。”她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吃。”

      易渺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拿着饭团,看着它。金枪鱼的,和第一次一样。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味道。他已经吃不出味道了。馒头是咸的,饭团是咸的,咖啡是苦的,都是同一种咸,同一种苦。他把饭团吃完,把咖啡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谢谢。”

      “你又谢。”林小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骗人。”她指着他的锁骨,“你这里以前没这么凸。”

      易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锁骨。确实凸出来了,凹下去一个坑,能放一颗花生米。他把领子拉上去,盖住那个坑。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林小满说,“你这么瘦下去不行的。”

      “不用。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你没事,”她的声音有点急,“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易渺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盘子上,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他听到林小满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晚上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去。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林小满在里面收银,动作很快,笑容很亮。她跟每一个顾客说话的时候都在笑,露出两个酒窝。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不应该认识他这样的人。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人,一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一个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缩在三百块的房间里哭的人。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他没来过的街。街两边是住宅楼,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他看见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妈妈在厨房里洗碗——不,是爸爸。那个男人围着围裙,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弯着腰,和他一样。但那个人有家,有小孩,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人。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三百块的房间,一本翻烂的书,一堵有块水渍的墙。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条街,他发现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去。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路灯都亮着,但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他站了一会儿,选了左边。

      走了二十分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那个报刊亭。他上次在这里看到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报刊亭。他走过去,报刊亭已经关门了,铁皮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广告。他站在前面,看着那张广告。广告上印着一部手机,旁边写着“分期付款,首付零元”。他看着那部手机,想起自己的手机。那个被他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手机。那个被他拉黑了所有人的手机。那个屏幕上有两道裂痕、是他某一天摔在地上摔出来的手机。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部手机。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摸着屏幕上那两道裂痕,摸着边缘磕掉的漆,摸着那个被他按了无数次的开机键。他不想开机。开机了也没有消息。他把所有人都拉黑了。没有人会给他发消息。没有人会问他“在干嘛”,没有人会说“明天见”,没有人会说“晚安”。他亲手把那些话关在了屏幕外面,关在那个他不属于的世界里。

      他转身离开报刊亭,继续走。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他走进去,摸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很久才打开——锁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要转好几下。他推开门,开灯。灯闪了好几下,没有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亮。灯泡坏了。

      他站在门口,站在黑暗里,看着这个房间。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照不亮任何东西。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桌子的轮廓,床的轮廓,那本《植物图鉴》的轮廓。他走过去,摸到那本书,把它抱在怀里。然后他坐在床边,脱了鞋,躺下来。

      天花板看不见了。那道裂缝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只有沉默,只有他自己。

      他把书抱在胸口,感觉到封面的纹理,粗糙的,温热的,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第一天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暗,这样的安静。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他以为他很快就会回去。他以为他会在某个早上醒来,拿起手机,给那个人发一条消息,说“我回来了”。但那个早上一直没有来。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四个月过去了。他还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这片黑暗里。

      他把书抱得更紧,蜷起身体,膝盖顶到胸口。他瘦得连膝盖骨都觉得硌,硌得肋骨疼。他没有动,就那样蜷着,像一颗种子,像一朵谢了的花,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封信还在书里,夹在木槿那一页,和那些涂掉的墨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烂在纸页之间的字,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累了。累到眼皮撑不住,累到身体不再动了,累到脑子终于不转了。他在黑暗里,抱着那本书,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梦的地方。

      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睁开眼,天还是黑的。他躺了几秒,坐起来,把书放在桌上。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封面上的那只小鹿,在黑暗里摸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一直都在。就像那些他没带走的东西,那些他没回的消息,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一直都在。只是他假装不在。

      他穿上鞋,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巷子里没有灯,他摸着墙走出去。走到路口的时候,早餐店的灯亮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里面揉面。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还是两个包子?”

      “嗯。”

      “豆浆要不要?”

      “要一杯。”

      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喝豆浆。天边开始泛白。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但他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了。不知道是十月还是十一月,不知道是秋天还是冬天,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还要待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木槿花谢了。花期结束了。要等明年七月才会再开。但他不知道明年七月他还在不在这里。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花开。不知道那个人还记不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叫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花语是——温柔的坚持。

      他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等一辆会来的车,去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做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围巾,看不清脸。那个人不是宋浸。不可能是宋浸。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线,细细的,像一道缝,像一条路,像一句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他看着那道线,一直看到它变成橘红色,变成金色,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车停了。他下车。走到餐厅门口,推开门。换衣服,系围裙,开始洗碗。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冲在盘子上,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冷的。十一月的水比十月更冷。他低着头,弯着腰,站在水池前面。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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