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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看合欢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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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易渺没有回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宋浸让他住在自己这里,说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易渺说不用,他睡沙发就行。宋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出来,铺在沙发上。
“你先洗澡。”宋浸说,“衣服穿我的。”
易渺接过宋浸递来的T恤和短裤,走进浴室。浴室很小,淋浴头的水压不太稳,热水要等很久才来。他站在水下面,看着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胸口,流过手上那些疤。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他需要这个温度。他需要感觉到热,感觉到烫,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洗了很久。把洗洁精的味道洗掉,把餐厅后厨的油烟味洗掉,把那间三百块房间的霉味洗掉。他搓着手指,搓着指甲缝,搓着掌心里的茧。搓到皮肤发红,搓到发疼,搓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好像也被搓掉了一点。然后他关掉水,擦干,穿上宋浸的衣服。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下面,短裤也大了,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他把裤腰卷了两道才勉强挂住。
他走出浴室,宋浸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在写什么东西。听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到易渺穿着他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宋浸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头发没干。”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吹风机。”
宋浸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走到易渺面前。他没有把毛巾递过去,而是直接盖在易渺头上,帮他擦。毛巾很厚,很软,宋浸的手隔着毛巾按在他的头发上,力道很轻,一圈一圈地揉。易渺低着头,看着宋浸的脚。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易渺盯着他的脚趾看,耳朵红了。
“我自己来——”
“别动。”
易渺没动。宋浸继续帮他擦头发,从头顶擦到发尾,从左边擦到右边。擦到半干的时候,他把毛巾拿下来,看着易渺的头发,伸手拨了拨,把挡住眼睛的那几缕拨到耳后。手指碰到易渺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易渺的耳朵很红,红得像要烧起来。宋浸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
“好了。”他说,“睡觉吧。”
易渺点点头,走到沙发旁边躺下来。宋浸关了灯,躺到床上。房间暗下来,只剩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灰蒙蒙的,照在天花板上。易渺盯着天花板,看到上面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和他在那个三百块房间里看到的很像,又不一样。那道裂缝更细,更短,像一道还没长好的疤。他盯着它,听到宋浸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床垫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睡不着?”宋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易渺听到宋浸又翻了个身,床垫又吱呀了一声。
“易渺。”
“嗯?”
“你睡过来吧。”
易渺愣了一下。“沙发挺舒服的——”
“你翻来翻去的,我睡不着。”
“我没有翻来翻去。”
“你有。”
易渺没说话。他确实翻了。他翻了好几次,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这张沙发太软了,他睡了一年的硬板床,已经不习惯软的东西了。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抱着枕头走到床边。宋浸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易渺躺下来,把枕头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什么?”宋浸问。
“枕头。”
“我看到了。为什么放在中间?”
易渺没回答。宋浸也没再问。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易渺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床的正上方,从这个角度看,比从沙发上更长一点。他盯着它,感觉到旁边宋浸的体温,隔着枕头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堵还没拆掉的墙。
“宋浸。”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想你。”
易渺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我就在旁边。”
“我知道。所以更睡不着了。”
易渺没有说话。他听到宋浸的呼吸,很轻,很慢,比平时慢一点。他知道宋浸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频率和睡着的时候不一样。他在那个三百块的房间里练出了一项本事——分辨睡着和没睡着。因为他总是在夜里听别人的呼吸。隔壁的,楼下的,巷子里的。听他们睡着了,听他们打鼾,听他们翻身,听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安安稳稳地活着。现在他听宋浸的呼吸。没有睡着。和他一样。
“易渺。”
“嗯?”
“你能不能把枕头拿掉?”
易渺的手指又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
易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枕头拿开,放在床尾。两个人之间空了,只剩被子,只剩黑暗,只剩彼此的呼吸。他侧过身,面对着宋浸的方向。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的轮廓,脖子的轮廓,下巴的轮廓。他盯着那个轮廓,感觉到宋浸也侧过身来了,面对着他。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一进一出,一深一浅。
“你看到了吗?”易渺问。
“嗯。”
“看得清吗?”
“看不清。但够了。”
易渺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宋浸的手指。冰的。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握在手心里。宋浸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他。两个人握着手,躺在床上,中间没有枕头了。
“你手好冷。”易渺说。
“嗯。一直这样。”
“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在的时候不这样。”
易渺的手指收紧了。他把宋浸的手拉到被子里面,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T恤,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冰的,一点一点地变暖。
“暖了吗?”他问。
“嗯。”
“还冷吗?”
“不冷了。”
易渺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手握着,呼吸交在一起。
“宋浸。”
“嗯?”
“你想看我的话,为什么不开灯?”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开灯的话,你会看到我在看你。你会不好意思。你的耳朵会红。然后你会把头转过去,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我看。”
易渺愣住了。他确实会这样。他每次都是这样。从高二开始,从宋浸第一次看他的时候开始,他一直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一年。”宋浸说,“看你的耳朵红,看你的头转过去,看你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在睡觉。看了一年。所以我知道。”
易渺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烫得不行。
“你现在是不是耳朵红了?”宋浸问。
“……没有。”
“骗人。”
“没有骗人。”
“那你看我。”
易渺没有动。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起来。宋浸笑了一下,很轻,在黑暗中听得很清楚。然后易渺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他头发上,轻轻的,像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那样。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从头皮滑到发尾,一遍一遍的。他埋在枕头里,感觉到那只手在他头发里慢慢地走,像一条路,像一条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头的路。
“你的头发长了。”宋浸说。
“嗯。好久没剪了。”
“明天去剪。”
“好。”
“剪完头发,去吃早饭。”
“好。”
“吃完早饭,去学校看看。”
易渺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宋浸的方向。“去学校?”
“嗯。合欢花开了。你不是想看吗?”
易渺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宋浸在笑。他能听出来,从声音里,从呼吸里,从放在他头发上的那只手的力度里。
“好。”他说。
“然后去吃饭。”
“好。”
“吃完饭,回来睡午觉。”
“好。”
“睡完午觉,起来看书。”
“看什么书?”
“你想看的都行。”
易渺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看《植物图鉴》。”
“那本还在吗?”
“在。散架了。我用橡皮筋箍着。”
宋浸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明天我帮你粘好。”
“你会粘书?”
“不会。但可以学。”
易渺笑了一下。很轻,在黑暗中听得很清楚。宋浸的手指又开始动了,从他的额头划到发际线,从发际线划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划到脖子。划到脖子的时候,易渺缩了一下。
“痒?”
“嗯。”
宋浸把手收回去,放在两个人之间。易渺伸出手,把那只手重新握住。还是冷的,但比刚才暖一点了。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觉到宋浸的掌纹,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路。
“宋浸。”
“嗯?”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周六。”
“哦。我忘了。”易渺顿了顿,“我经常忘记今天是周几。在那边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包子,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盘子,一样的碗。我有时候醒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知道是星期几。后来我就不想了。几号都一样,星期几都一样。”
宋浸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易渺的手背上慢慢地蹭,蹭过那些疤,蹭过那些茧,蹭过那些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口子。
“现在呢?”他问。
“现在?”易渺想了想,“现在是五月。五月最后一天。”
“嗯。”
“明天是六月。”
“嗯。”
“六月了。”易渺说,“木槿花要开了。”
“快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手握着,在黑暗中。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易渺看着那道光线,想起在那个三百块的房间里,他也这样看过天花板。看那道裂缝,看那道光,看那些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亮的影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旁边有人。今天他握着一个人的手,那个人也握着他。今天他在一个不是他的家、但可以待的地方。
“宋浸。”
“嗯?”
“我以后住哪里?”
宋浸的手指紧了一下。“住这里。”
“这里是你租的。”
“嗯。你可以一起住。”
“你室友呢?”
“没有室友。一个人住的。”
“那房租——”
“不用你操心。”
“可是——”
“易渺。”宋浸的声音很平静,和在图书馆里说“你只要尽力了就够了”的时候一样平静。“你住在这里,不用付房租,不用觉得欠我。你洗碗的时候把手泡烂了,你咳血了不去看医生,你晕倒在餐厅后厨,你住在三百块一个月的房间里,窗户对着墙。你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你回来了,你想跟我算房租?”
易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酸。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宋浸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按着。
“我不是要养你,”宋浸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可以靠我。我不会走。”
易渺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因为你走了还会回来。”宋浸说,“你已经证明过了。”
易渺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宋浸的表情,但他知道宋浸在看他。一直都在看。从高二分班第一天开始,从他把书包挂上桌边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易渺。你走了会回来,就像木槿花谢了还会开。你只是需要时间。我给了你时间。我等你。等到了。”
易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流进枕头里,流进头发里,流进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里。宋浸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易渺的脸贴着他的脖子,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稳,和他的人一样。
“别哭了。”宋浸说,“明天眼睛会肿。”
“我没哭。”
“嗯,你没哭。”
易渺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宋浸没有动,只是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和很久以前在巷子口一样,和在他家客厅一样,和每一次他哭的时候一样。易渺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酸,哭到鼻子塞住,哭到再也哭不出来。然后他安静了,靠在宋浸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宋浸。”
“嗯?”
“你的衣服被我哭湿了。”
“没事。”
“你的脖子也被我哭湿了。”
“没事。”
“你的枕头也被我哭湿了。”
“明天换一个。”
易渺没有说话。他靠在宋浸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宋浸的手还放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易渺。”
“嗯?”
“你以后别哭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哭,我就想亲你。”
易渺愣了一下。他从宋浸怀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看不清,但他知道宋浸在看他。
“那你亲啊。”他说。
宋浸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易渺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黑暗中找到了易渺的嘴唇。很准,和白天一样准。像是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像是他练了很多遍,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一刻。嘴唇贴上嘴唇,轻轻的,软软的。和白天一样,又不一样。这次没有豆浆的味道,没有柠檬糖的味道。只有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苦的。但后面是甜的。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像那些没寄出去的信终于被收到了,像那些烂在纸页之间的字终于被人看到了。
宋浸亲了他很久。亲他的嘴唇,亲他的脸颊,亲他眼睛下面的眼泪。亲到他不再哭了,亲到他的呼吸平下来,亲到他的手从宋浸的衣服上松开,搭在他的腰上。然后他退开,在黑暗中看着易渺。
“还哭吗?”他问。
“不哭了。”
“真的?”
“真的。”
“那睡觉。”
“好。”
宋浸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易渺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慢下来了。和宋浸的心跳合在一起,变成一个节奏。他闭上眼睛。
“宋浸。”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你的也是。”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易渺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宋浸的胸口,听着那个心跳。快快的,和他的一样。两个心跳在黑暗中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像两片海融成一片,像两朵花并排开着。
“晚安,宋浸。”
“晚安,易渺。”
“明天见。”
“明天见。”
易渺闭上眼睛,在宋浸的怀里,在那片海里,在那朵木槿还没有开花的旁边,在这个他离开了很久、终于回来的地方。他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到宋浸的脸。很近,就在他旁边。宋浸还没有醒,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子旁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易渺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宋浸没有醒,但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像是在笑。
易渺看着他,笑了。他靠过去,在宋浸的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他退开,看着宋浸。宋浸睁开眼睛,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早。”宋浸说。
“早。”
“你偷亲我。”
“没有偷亲。光明正大亲的。”
宋浸看着他,嘴角弯着。“再亲一下。”
易渺靠过去,又亲了他一下。这次不轻,不快,实实的,正正的。亲完之后他看着宋浸,耳朵红了。宋浸看着他红了的耳朵,笑了一下,伸出手,把他的耳朵捂住。
“别红了。”他说。
“你捂着我更红。”
宋浸把手拿开。易渺的耳朵更红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凌乱的被子上,照在床头柜上那四张贺卡和一张明信片上。海,夜空,春天,合欢。还有一张便签纸,写着五月的那句话——“我还在等你。”
易渺看着那些贺卡,想起一件事。“你昨天说寄了第五张。”
“嗯。应该快到了。”
“写了什么?”
宋浸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贺卡。封面上是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下面是深蓝色的海。他把贺卡递给易渺。
“这张是第五张。我还没寄。本来打算今天去寄的。”
易渺接过来,打开。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很认真。
“六月了。木槿花快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每天都在等你。每时每刻。每一秒。”
易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贺卡合上,放在胸口。然后他看着宋浸。
“我回来了。”他说。
宋浸看着他,笑了一下。“嗯。你回来了。”
易渺从床上下来,穿着宋浸那件太大的T恤,走到窗台前面。那盆木槿还在,叶子很绿,很茂盛。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叶子上细细的绒毛,看着叶脉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条一条的小路。他伸出手,碰了碰最大的那片叶子。叶子在他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它什么时候开?”他问。
“七月。”宋浸站在他身后,“七月到十月。花期四个月。”
“好久。”
“嗯。但值得等。”
易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宋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伸出手,握住宋浸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硬硬的,凉凉的,但很暖。
“走吧,”他说,“去吃早饭。”
“好。”
两个人手牵手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到街上。五月的阳光照在路面上,金灿灿的。合欢花从围墙那边飘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易渺低头看着那些花,想起很久以前,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街上,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有人会等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牵着这个人的手走在这条街上。他抬起头,看着宋浸。宋浸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看什么?”宋浸问。
“看你。”
“好看吗?”
易渺想了想。“还行。”
“还行?”
“嗯。还行。”
宋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易渺的耳朵上弹了一下。易渺缩了一下脖子,瞪了他一眼。“干嘛?”
“看你耳朵红没红。”
“红了吗?”
“红了。”
易渺把他的手打开,但没有松开。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五月的阳光里,走在合欢花落满的街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易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到那些味道填满了他的肺,填满了那些被咳血掏空的地方,填满了那些在冷水里泡了一年的缝隙。
“宋浸。”
“嗯?”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昨天那个。”
“好。那就小笼包。”
两个人拐进那条街,走进那家早餐店。老板娘看见他们,笑了一下。“两份小笼包,两杯豆浆?”
“嗯。”宋浸说。
他们坐在昨天的位置,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易渺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很鲜,皮很薄,肉馅很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很好吃。比昨天的更好吃。
“好吃吗?”宋浸问。
“好吃。”
“那以后每天都来吃。”
“每天都吃一样的不会腻吗?”
“不会。”宋浸说,“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行,吃多久都不会腻。”
易渺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小笼包。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宋浸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一下,也低下头吃。两个人对坐着吃小笼包,喝豆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照在两个人手指上那枚松了但没有掉的戒指上。
易渺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宋浸。宋浸也吃完了,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走吧。”宋浸说。
“去哪?”
“学校。看合欢花。”
“好。”
宋浸伸出手,易渺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他们站起来,走出早餐店,走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去学校,去合欢花开的地方,去他们开始的地方。阳光照着他们,合欢花落着,风吹着。易渺握着宋浸的手,走在五月的最后一天。明天是六月。七月的时候,木槿花会开。他等得了。他们一起等。